宋有福没有在顺风脚行等死。
他在城西赌坊收人。
三个输红眼的赌徒跪在堂下,面前各摆一张半年车契。签了,赌债减半;不签,今晚便拿现银还清。三人自然都签。宋有福还特意让账房把黑风岭近来有妖、跑车可能丧命写在契尾,逐字念给他们听。
“风险说清,去不去由你们。”他转着两颗核桃,“脚行不强迫人。”
顾长安在门外听完,才跨过门槛:“宋东家挑车夫,确实讲规矩。”
宋有福认出他,眼神在右腕夹板上停了停:“顾公子若来找车,明日再到行里。”
“我来替你找送葬车。”
核桃停了,堂里也随之一静。
顾长安把一张纸铺到桌上。纸是普通白纸,只写三行:宋有福,八月初九,暴病而亡。离这份死期,还有两日。
宋有福看了很久,先挥手让赌徒与护院出去,再亲自落下门闩:“原件在哪里?”
“保籍铺宋姓账匣。”
“还有谁见过?”
“至少韩四知道。”
“我不是问谁知道。”宋有福将两颗核桃并排放好,“我是问要买几张嘴。”
“你买不起。”
这句话不算威胁。罗横川、乔镇山、阿禾都知道顾长安在查重复尸籍,即便没见过那张预写死文,也能顺着保籍铺继续查。宋有福杀一个人容易,要把每条可能接回来的线一同掐断,已经晚了。
“你想要什么?”他问。
“顺风脚行的路线母版、七处附窟名单、你经手过的重复尸籍。再加三十两。”
宋有福几乎被气笑:“我给你证据,还要给你银?”
“尸体、验尸、棺材、送殡、出城车和封口都要钱。你若觉得贵,也可以等到初九,看看保籍铺替你安排的死法便不便宜。”
宋有福脸上的笑慢慢收尽:“你能让我活?”
“不能。”顾长安道,“我只能让你按他们写好的时辰再死一次。死得够真,才有机会换个地方活。”
“再”字落下,宋有福的右手骤然攥紧。顾长安知道,自己在义庄翻到的那张旧尸籍没有找错人。
……
二十三年前,宋有福还叫宋大福。
十七岁的盐行车夫,随十辆骡车穿过青峡口。妖从崖上下来时,十一名押车人死了九个,他和另一个同伴翻进山沟,躲了一夜才爬回云溪。进城后,他们先看见的不是家人,而是贴在城门旁的遇难告示。
十一人,全亡;抚恤已发,货损已核。
“我若活着,盐行便得退抚恤,县里得重做山安账,负责验尸的人也会丢饭碗。”宋有福说,“跟我一起回来的人不信邪,去县衙敲鼓。第二天,他就在河里淹死了。”
“你信了?”
“我想活。”
盐行给了他一个选择:继续当宋大福,等人替那张死亡告示补上尸体;或者换掉名字里一个字,替盐行做那些不能写进明账的路线。他学会挑哪条山路会遇见哪只妖,学会判断一支商队少几个人不会有人追,也学会怎样让尸籍、货损和抚恤在同一天落印。
三年后,恒丰盐行替宋有福担保复籍;十年后盐行倒闭,他接手顺风脚行,也接下了那套旧账。
“所以你开始把别人写死。”顾长安道。
“不写别人,就有人写我。”
“这三个赌徒也是?”
“他们欠钱,自愿按印。我至少不碰有家可回的孩子,也不从学堂抓人。比周家庄、比沈砚秋干净。”
“干净到哪一步?”顾长安把三张山安银抚恤凭据推过去,“车夫卖给附窟收一笔,报作遇妖再领一笔。一个人若重复死三次,你分几次?”
宋有福盯着凭据,没有再提“自愿”。
顾长安也没劝他悔过。宋有福当年是受害人,后来同样成了送货的人。前一件事解释他为何走到这里,不能抵掉后二十年每一车活人的账。
“我替你死第二次,不是救你。”顾长安道,“你交货,我办事。以后若有人凭这本账找你,你自己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