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府的茶斟得很满。
茶水沿杯沿鼓起一圈,表面浮着两片嫩芽。顾长安若端得稍急,必会洒到手上;若一直不碰,又显得这个从白骨涧逃出来的人在沈府怕了一杯茶。
他索性将杯盖翻过来,拨了半杯茶进去。满杯变成两只半杯,既不烫手,也没浪费。
坐在对面的沈砚秋看了全过程,笑意很淡:“顾童生做什么都要留一半?”
“吃过没退路的亏。”
“水牌也留了一半?”
“沈主簿若知道牌在哪,今日就不会请我喝茶。”
午时的沈府很安静。会客厅外看不见带刀护卫,窗纸上却始终映着两道人影;顾长安进门时还经过三道铜镜,每面都照了他的眼、手和脚下影子。韩四没有跟进来,他带着一份水牌拓印守在两条街外。顾长安若在未时前不出去,那份拓印和永平码头雇契就会送到县学教谕手上。
这种安排未必能救命,只能让沈府动手前多算一遍。
沈砚秋四十余岁,身材清瘦,穿一件没有纹饰的灰袍,乍看更像县学教书先生,而不是掌管云溪县户籍、路引与山契副册的主簿。他面前也放着茶,水只斟七分,显然不用向谁证明胆量。
“昨夜三十名学生都已醒了。”他说,“县学重新安置,药费由广济承担。没有死人,是好事。”
“若车出了南门,他们也会醒吗?”
“世上没有若。”
“官告上倒有。若不是黑风匪偷车,广济便不会蒙冤。”
沈砚秋没有为县告辩解。他从手边木匣取出三样东西,放在桌上。
第一张是顾长安的活籍债契。二十五两本金,月息三分,债主名义上是保籍铺,末尾却盖着户房担保印。第二张是县学复试保书,只要主簿签押,顾长安仍能以原籍童生身份参加来年府试。第三样是一百两银票,青州通兑,票面已经写了他的名字。
债、功名、现银。三样都比茶更合口。
“债契销掉,童生身份恢复,另给一百两。”沈砚秋道,“你交出黑骨水牌,再到县衙认一件事。”
“昨夜改路单是我伪造的?”
“那本就是你做的。”
“还要认什么?”
“死人庙账册、三十人名册和所谓白骨涧货线,都是你为勒索广济拼凑。六名护院受黑风匪收买,已畏罪画押。你承认借县学设局,案子便止于此处。”
“白骨涧呢?”
“与本案无关。”
“周家契狼呢?”
“闻错气味。”
“灰七当街喊人畜?”
“山野附妖不懂人话。”
顾长安看着桌上三样东西:“便宜。”
沈砚秋眉梢略动:“一百两、二十五两债和一张复试保书,云溪县九成读书人一辈子挣不到。”
“银子不少,买的东西太多。”顾长安屈指点数,“我的口供、水牌、三十个人的去处、原主十七人的死,还有沈府落在转运单上的半枚私印。一份价买五样,孙掌柜都没您会做生意。”
“死人庙原账已回到广济。你手里只有抄件。”
“所以您今日是在买抄件,还是买我闭嘴?”
沈砚秋端起茶,第一次没有立即回答。
顾长安知道自己猜中了。死人庙原账回到广济后,药行和沈府之间反而多了一层不信任。谁也不能确定对方会不会藏下一页。沈砚秋需要的不是销毁顾长安手里的纸,而是让顾长安亲口把纸说成假的。只要“造假者”自己认罪,往后出现再多抄件,也能归入同一桩勒索案。
“口供和水牌分开算。”顾长安道,“认假路签、认抄件来路不明,一百两,债契销掉,复试保书恢复。水牌另加二百两。”
沈砚秋笑了一声:“你以为那块牌值三百两?”
“我不知道。但广济为它肯给药、给银、认一张四百两旧契;红娘娘又把黄管事送进城。两边都急的时候,卖家不必先懂行。”
“你若不卖,牌只会招祸。”
“卖便宜了,我也会后悔。招祸和后悔之间,我选价高的。”
沈砚秋将银票推近半寸:“你很像一个人。”
“谁?”
“一个已经死了的账房。他也以为把各家账都握一点,就能让所有人不敢动他。”
“后来呢?”
“永平码头失火。”
窗外两道人影仍一动不动。沈砚秋说这句话时也没有威胁的语气,像只是在讲一件三年前已经结清的旧事。
顾长安拿起债契看了一眼,纸是真纸,印也是真印。只要他今日答应,活籍债确实能消,功名也确实能回来。沈府没有拿假东西骗他,只是要求他把真的过去改成假的。
“沈主簿为什么非保白骨涧?”他放下债契,“三十个童生已经被看见,再护这条线,未必比换一处附窟便宜。”
“我护的不是红娘娘,是山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