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函《新修本草》是从御医院抬来的。

二十卷，装了一只木箱，箱上贴着御医院的签。抬来的两个小吏把箱子放在值房的案边，一人递上一张收条，请她押名。

少卿，这一函是本朝的定本，院里只有两函。直长说，借三日。

她押了名。

借书不是她的主意，是直长的。那小吏传口信的次日，她又去了一趟御医院。

去之前她在值房坐了半个时辰，把帖上的第三行改了。

原来那一行是：请言此四色若并用，可治何疾。

改过之后是三行。

一，请就本朝诸方书所载，录以此四色为主之方，不论何名。

二，所录之方，请照书上原文，不加删改。

三，所录之方，书上注其主何证，亦请照原文具录。

她把这三行拿给直长看。

直长是个六十上下的人，看完以后在案前坐了很久。

少卿这一回问的，和前一回是一件事。

是一件事。

少卿既然知道是一件事，为何改。

因为前一回要直长说，这一回要书上说。

直长抬起眼。

少卿前一回问的是，这四色并用可治何疾。她道，这一句要御医院出一个断语。断语是人下的，下了要担。本院若写一句此四色并用主某证，往后有人问一句谁病了要用这个，御医院答不出来。

直长的手在案上动了一下。

这一回本官问的是，书上有没有这样一个方子，书上说它治什么。她道，这不是断语。这是抄书。书是本朝的定本，抄错了是抄的人的错，抄对了就不是谁的主张。

少卿要本院抄书。

要御医院抄书。她道，抄完了押一个名，说这一段是书上的原话，一个字没有添。

直长看着那三行字，看了又看。

本院抄得。

他叫人取了书来，又叫了两个医生、一个医博士同校。她在堂下坐了两个时辰，到日头偏西的时候，会验状写出来了。

那两个时辰里她没有走开。

堂上四个人翻书，翻到一处就念一声，念完有一个人去对另一部书。对得上的留下，对不上的划掉。她坐在堂下听，听出一件事：他们不是在找答案，是在找出处。

划掉的有三条。头一条出在一部方书里，那部书不是本朝的定本。第二条有出处，可那一方只用了三色。第三条四色都在，书上却没有注主证。

末了留下的只有一条。

一条就够了。

三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