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子是第二日辰时送到的。
檀木的,一尺见方,四寸来高,四角包着铜。铜已经发暗。匣盖上没有花纹,只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像是从前搁在什么硬东西上蹭的。
沈豹把它放在案上,退开两步。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腊月十八。
腊月十八。他去惠民药局问长支药的那一日。
那一日先师散值回来,把学生叫到药房。沈豹的声音很低,他说,学舍你那张床底下,我搁了一只匣子。
他说什么。
他说,哪一日我不在了,你连匣子一块儿烧掉。
还说了什么。
沈豹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说,不许看。
值房里没有声音。
你当时怎么想的。
学生以为先师病了。沈豹道,那几日先师脸色很差,手也抖。学生想着先师是说胡话。
你应了没有。
应了。少年的声音低下去,学生说,先师放心。学生当时是随口应的。
随口应的一句,隔了两日就成了遗命。
腊月二十一你报了案。李朝露道,这四个月,匣子一直在你床底下。
为什么不烧。
烧了就是毁证。少年的头低下去,学生念过律。
为什么不交。
沈豹没有立刻答。
学生怕。
怕什么。
怕先师做了什么事。他道,交上来,寺里一开,就都知道了。学生想着,先师让学生烧,是不想叫人知道。
那今日为什么交。
值房外头有风,把窗纸吹得响了一下。
四月里那一堂,有个人说先师是给罪官看病的野医。沈豹抬起眼,学生站在底下,一个字也驳不出来。
学生跟了先师四年,连他是哪里人都不知道。
学生要知道先师到底是个什么人。
你不怕。
沈豹道,可学生这四个月,天天睡在那只匣子上头。
你交上来,本寺一开,未必是你想听的。
学生知道。
若开出来的东西,坐实了那个人说的话呢。
沈豹站在那里,肩膀一直在抖。
那学生也认了。他道,先师教了学生四年。学生认他是先师,不是认他是个好人。
你想清楚了。
想了四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