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东宫的无知

那属官站在门槛边,两只手不知往哪儿放,最后垂在身侧。厅里没人再吩咐什么,那属官便退了出去,靴子踩在廊砖上,一声比一声轻。

灯芯烧短一截,把魏征半张脸留在暗处。魏征坐着没动,一只手仍按在案沿,指节那处白了很久也没缓过来。

李渊在灯前坐着,眼皮抖了一下,那幅画面就散了。

不敢在宫城里动手。朕的傻儿子啊。李世民等的就是宫城。外头有你的长林兵,有薛万彻,有冯立。宫城里没有。宫城里只有一道门,一队守门的,和一个昨天刚被买通的常何。你说人家不敢在宫城里动手,你这话讲反了。人家非在宫城里动手不可。因为只有在那里,你身上的甲最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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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渊的呼吸重了起来。

你爹在这儿熬了一整夜,替你算你几时死、怎么死、死在哪座门底下。你倒好,看完搬冰就睡了。朕上辈子给甲方改方案改到凌晨四点,甲方那位第二天来了一句“昨天那版挺好的,就用第一版吧”。朕那会儿只想砸键盘。现在朕想砸的是自己的头。

李渊抓过案上的茶碗,仰头灌了一口。凉茶入喉,喉结上下滚了一回。

不能怪……

李渊把这半句掐断,硬生生换了个说法。

不能怪李建成。这人过了二十来年太平日子,最凶险的时候也不过是在阵前挨过箭。李建成没在死人堆里爬过,不知道人真要杀人的时候,是不打招呼的。李世民知道。所以今夜,一个在窗前站着,一个在榻上睡着。胜负早分了。

李渊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案上,笃一声,剩的半口凉茶泼在手背上。李渊拿袖口揩了揩,揩完又盯着那块湿痕看了一会儿。

往好里想,李建成今夜睡得踏实,至少说明一件事:东宫那边真没打算先动手。可这个“没打算”,到了史书上一字不值。赢的那一方写什么就是什么。往后一千年,人人都会念句“建成元吉先谋害秦王”,谁会知道这位今夜在廊下看人凿冰,看完就去睡了。真相不会自己说话。真相得有人活着,才说得出口。

李渊把这一句想完,自己先愉了一下。

所以得让你活着,那就朕来。朕不叫醒你,叫醒你也没用,你还得跟朕辩三个时辰的礼法。朕直接把桌子掀了。桌子一掀,你们俩都不用争了。

李渊把手掌在膝头上按实,正要撑着几起身,帘外忽然又响起脚步。这一回的脚步很急,踩得砖面咚咚地闷。

内侍隔着帘子跪下,声音发飘:“陛下……方才巡夜的回报,齐王府那边……”

“说。”

“灯一夜没熄。三更前后,府里连着响了三声,像是……砸东西。”

李渊的手停在几上。

老三。

差点把这位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