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范闲 我要和你配冥婚!

圣旨是午后到的。

传旨太监站在范府正堂,尖细的嗓音念着庆帝的旨意,说范闲才华出众、品行端方,朕甚爱之,今将林婉儿许配于你,望你二人琴瑟和鸣,共结百年之好,择日完婚,钦此。

范闲跪在那里,听到“林婉儿”三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嗡了一声,后面的话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的,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他抬起头看了看那卷明黄色的圣旨,又看了看传旨太监笑眯眯的脸,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

“范大人,接旨吧。”太监催促道。

他伸手接过圣旨,那卷明黄色的绸缎落在掌心里,沉甸甸的,像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指尖发颤。他扯出一个笑容,对太监说了句“有劳”,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有点佩服。

林婉儿也在。

她今天是进宫给皇后请安的,正好撞上了传旨的场面。听到庆帝把自己许配给范闲的时候,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红得像三月里的桃花,眼睛里泛着光,嘴角怎么压都压不下去,那种欢喜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藏都藏不住。

她偷偷看了一眼范闲,想看看他的反应。

范闲正好也转过头来看她,四目相对的那一刻,范闲的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那笑容温润有礼,挑不出任何毛病,可林婉儿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好像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婉儿,”范闲走到她面前,声音很轻,“以后要辛苦你了。”

林婉儿的耳根都红透了,低下头捏着自己的衣角,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我不辛苦的。”

范闲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泛红的脸颊,看着她嘴角那抹压都压不下去的笑意,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林婉儿是好的,温柔、善良、单纯,笑起来像一朵干干净净的花,没有任何杂质,没有任何算计。她是这京都里为数不多的、真心对他好的人。

可他看着她的笑,脑子里浮现的却是另一个人的脸。

那张脸很少笑得这么纯粹。那个人笑起来的时候总是带着点别的东西,有时候是试探,有时候是算计,有时候是自嘲,有时候是无奈,只有极少数极少数的时候,是纯粹的、发自内心的、干干净净的笑。

比如那年桂花树下,他把那只银蝴蝶放在李承泽手心里的时候。

范闲闭了闭眼,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对林婉儿说了句“我送你回去”,然后转身往外走。林婉儿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得像只小鸟,一路上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范闲一句都没听进去,只是时不时“嗯”一声,点个头,脸上挂着那个温润有礼的笑容。

他把林婉儿送回林府,自己回了范府,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那卷圣旨发了很久的呆。

天黑了。

烛火跳了几下,范闲感觉到一股熟悉的凉意从背后漫过来,像深秋的风穿过门缝钻进了屋子。他没有回头,嘴角却已经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来了?”他说。

“嗯。”李承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那种特有的、空洞的回响,像风吹过空心的竹管。

范闲转过头,看到李承泽站在窗边。今晚他的身体比前几天更凝实了一些,半透明的程度减轻了不少,边缘处不再像水渍一样模糊,而是有了一条清晰的轮廓线。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那影子还是淡淡的,但比之前深了许多,像一幅用淡墨勾勒的工笔画。

“你今天看起来不一样。”范闲说。

李承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张开又合拢,像是在感受什么。他抬起头,嘴角弯了弯,那笑容里带着一点得意,像只偷到了鱼的猫:“我说了,我在变强。再过些日子,我就能凝出实体了,到时候你能碰到我。”

范闲心里一暖,站起来想走过去,可刚迈出一步,忽然想起了什么,脚步顿住了。

他看了看桌上那卷圣旨,又看了看李承泽,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李承泽没注意到他的异样,径自走到书案前坐下,翻了翻桌上那叠公文,姿态懒散得跟生前一样。他随手拿起一份,看了一眼,嫌弃地皱了皱眉:“这个人的字真丑。”

范闲没接话。

“对了,”李承泽把那份公文丢到一边,抬起头来看他,“今天朝堂上有什么趣事?说来听听。”

范闲站在那里,看着李承泽的脸。月光落在那张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把那双眼睛映得分外明亮,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宝石,亮得能照见人的影子。他的表情是放松的,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慵懒的、漫不经心的气息,像一只餍足的猫,懒洋洋地趴在阳光下打盹。

范闲看了他很久,久到李承泽都察觉出了不对劲,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了?”李承泽问。

范闲深吸了一口气,走到书案前,在李承泽对面坐下来。他伸手把桌上那卷圣旨拿起来,展开,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明黄色的绸缎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辨,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刀,扎在什么地方,看不见血,可疼得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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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成婚了。”范闲说,声音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人生大事,“和婉儿。陛下下旨,择日完婚。”

李承泽的目光落在那卷圣旨上,停了几息。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嘴角甚至还保持着刚才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可范闲注意到,他的眼睛变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瞬间熄灭了,像一盏灯被人从里面吹了一口气,火苗猛地一暗,再亮起来的时候,已经不是原来的那盏灯了。

“哦。”李承泽说。

就一个字。淡淡的,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说这份公文上的字真丑,像在说一件跟他毫无关系的、不值一提的小事。

他把目光从圣旨上收回来,垂下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指,那双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骨节分明,白得像上好的瓷器。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对范闲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跟刚才不一样了。范闲看得出来,那个笑容又变回了李承泽生前最常用的那种笑——客气的,疏离的,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看得见彼此,可谁也碰不到谁。

“挺好的,”李承泽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婉儿是个好姑娘,配得上你。”

范闲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能说什么?说他不愿意?说他想抗旨?说他想娶的不是林婉儿?他能说给谁听?又能改变什么?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烛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和窗外远处传来的更夫打更的声音。范闲拿起桌上的一叠信,那是外地官员寄来的,他今天还没顾上看。他把信展开,目光落在那些字迹上,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可那些字像是变成了不认识的天书,每一笔每一划他都认得,可连在一起就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他什么都看不进去。

他的余光一直在看李承泽。

李承泽从书案前站起来,走到窗边,侧身倚着窗框,仰起头看窗外的月亮。今晚的月亮很圆,挂在天上,像一枚打磨得极光滑的白玉盘,月光如流水一般倾泻下来,把整个院子都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光晕里。李承泽半透明的身体在月光下几乎要融进去,像一幅画在宣纸上的淡彩,朦朦胧胧的,随时都会被风吹散。

他没有看范闲。可范闲知道他在看。

因为李承泽的余光也一直落在范闲身上。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假装在看信,一个假装在看月亮,可他们的目光都在对方身上,像两根看不见的线,缠绕着,拉扯着,谁都不肯先松开。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东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天色开始从浓黑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浅灰。李承泽从窗边直起身,月光从他的脸上退去,他的身体在晨光中显得更加透明,边缘处又开始模糊了,像是要融化在空气里。

“走了。”他说。

范闲放下手里那封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的信,站起来,想送他。两个人走到门口,范闲站在门槛里面,李承泽站在门槛外面——不,他不是站在门槛外面,他是悬浮在门槛外面,脚离地面还有两三寸,衣袍的下摆垂下来,在晨风中轻轻晃动着。

范闲看着他的背影,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

想说“明天还来吗”,想说“婉儿的事我想跟你解释”,想说“其实我不想的”,想说“你能不能别走”,想说好多好多话,可每一句话到了嘴边都变得苍白无力,像一张被水泡烂的纸,一碰就碎了。

他能说什么?说他不愿意娶林婉儿?可圣旨已经下了。说他心里装的是别人?可那个人已经死了,是一缕游魂,是一个连白天都不能出现的鬼。说他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就是没有在来得及的时候说一句真心话?可说了又怎样,那个人已经听不见了,或者说,听见了又能怎样?

李承泽没有回头。

他的身影在晨光中越来越淡,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从浓黑变成浅灰,从浅灰变成透明,最后彻底消散了。空气中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像一声叹息,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像一段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范闲站在门槛上,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晨光,站了很久。

李承泽好几天没来。

第一天晚上范闲等到半夜,院子里只有风声和虫鸣,那股熟悉的凉意始终没有出现。他坐在书房里,把那些外地官员的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完了又看了一遍,看到最后都能背下来了,可李承泽还是没有来。

第二天晚上他又等,这回他没有在书房里干坐着,而是去了城外的荒地,去了李承泽的坟前。他在坟前坐了一整夜,从月亮升起来坐到太阳升起来,坟前的野草被他坐出了一个坑,可李承泽没有出现。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第五天晚上,李承泽终于来了。

他来得很晚,晚到范闲以为他今天也不会来了,正准备去睡觉的时候,那股凉意忽然从背后漫过来,像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他的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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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闲猛地转过头。

李承泽站在他身后,比前几天看起来又凝实了一些,身体的透明度已经很低了,低到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他是个鬼魂。他的脸色还是那么白,嘴唇还是那么红,可眼睛里多了点什么,范闲说不上来,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又都压在了最底下,只露出一层薄薄的水光。

“你这几天怎么没来?”范闲问,声音里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委屈。

李承泽走到窗边,像往常一样倚着窗框,看着窗外的月亮。他的侧脸在月光下像一幅画,线条流畅而冷峻,美得不像是真的。

“那边忙,”他说,声音淡淡的,“事情多。”

范闲皱了皱眉:“你在那边能有什么事?”

李承泽没有回答,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嘴角弯了弯,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那个笑容让范闲心里咯噔了一下,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可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