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斯洛走后,路易重新靠回椅背上。
教廷来人了。
好。
他正想跟教廷说几句话呢。
关于乔万娜的事。关于安德烈的案子。关于那份拖了三年的。
他要当面问。看着教廷的人的眼睛,问他们:我弟弟被勒死了,你们打算什么时候给我一个说法?
路易把腿伸直了一点。长时间坐着,膝盖有些酸。他想站起来走几步,但又觉得不行。
塔列朗进来的时候,他得坐在王座上。
让那个法兰西人看见他坐在这里。看见一个匈牙利的王坐在安茹家族的王座上。
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路易的牙关咬了一下。
“她跑到阿维尼翁也没用。”他在心里对弟弟安德烈说。“我会找到她的。不管她躲在谁后面。”
……
塔列朗坐在马车里,觉得自己快死了,恶心死的。
这鬼地方。那不勒斯。
从他下了船,踏上这片土地开始,他就觉得空气是黏的,脏的,一股死人味儿。
他让仆人把车厢里里外外用酒擦了三遍。他自己的衣服上喷了半瓶从阿维尼翁带来的迷迭香水。他鼻子上那个鸟嘴面具里,塞满了丁香和龙脑香。
可他还是觉得能闻到臭味。
他觉得浑身都在痒。
他总觉得有跳蚤在他那件真丝衬衣里爬。
“皮埃尔!”他尖叫了一声。
守在车厢外的仆人赶紧掀开帘子。
“枢机大人。”
“过来。给我看看。我背后是不是有东西。”
皮埃尔凑过去,在他那身昂贵的红袍上仔细看了看。
“大人。没有。什么都没有。一根头发丝都没有。”
“你确定?”
“我确定。我今天早上才帮您换的衣服。衣服拿出来之前,我用熨斗烫过三遍。”
塔列朗还是不放心。他让皮埃尔把他从头到脚又检查了一遍。
袖口。领子。裤脚。
连鞋底的缝都看了。
“真的没有,大人。”
塔列朗这才稍微安下心。
二十多天的路程,漫长得他觉得自己的命缩短了二十年。
他不想来。
他非常非常非常不想来。
“塔列朗大人。”乔瓦尼当时是这么说的,“匈牙利人占了那不勒斯,这事教廷不能不管。您是教廷的元老,身份尊贵,由您去跟路易国王谈,最合适不过。”
放屁。
塔列朗心里骂。
什么最合适。你怎么不让埃塔诺来?就是看我好欺负。
阿维尼翁多好。
乔瓦尼大街干净得像天堂。地板用酒拖。墙根撒石灰。街上连只老鼠都找不着。
现在呢?
他被扔到了这个瘟疫窝里。
他也跟乔瓦尼说了。他说先知大人,我也上年纪了,骨头脆,经不起颠簸。先知大人说你坐船,佛罗伦萨最新出品,稳得很。
他说先知大人,我怕瘟疫。先知大人说你戴面具。
他说先知大人,那不勒斯现在是匈牙利人的地盘,万一他们不讲道理把我扣了怎么办。先知大人说你是枢机主教,他不敢。
先知大人说什么都有道理。
塔列朗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颗蛋,塞在那个面具的嘴喙里,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这就是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