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河从正堂出来,脚步不急不缓。
柳青烟跟在右侧半步的位置,亲卫散在后头。
跨院就在王府西角,穿过一道月亮门,再拐一个弯就到了。
走到跨院门口的时候,张河停了下来。
转过身。
“都留在外面。”
柳青烟的嘴张了一下。
但她看了张河一眼,就把到嘴边的话,给咽回去了。
亲卫们退到院门两侧,手按在刀柄上,站得笔直起来。
张河一个人,推开了跨院的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
赵元朗原先布置的,那十六个守卫,已经被王超的人,替换到了外围。
石桌上落了一层灰,角落的杂草,没人去打理,黄了半截出来。
整座院子里,没有一个活人的动静。
张河穿过院子,走到厢房门前。
门板上的铁锁,已经摘了下来,木闩也拔掉了。
两排铁钉孔,还留在门框上,密密麻麻的,一看就知道,之前封得有多死了。
张河伸手推门。
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厢房里头暗得很。
一盏油灯搁在桌角,灯芯烧得只剩一截短头,火苗忽大忽小,把屋里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
赵毅坐在靠窗的太师椅上。
龙袍还是那件龙袍。
缝补的针脚粗粗拉拉,左肩上打了两块补丁,颜色深浅不一。
前襟那片暗褐色的血渍洗过了,没给洗干净,印在明黄的底子上。
整件袍子挂在他身上,感觉空荡荡的。
人瘦了不少。
但腰板是直的。
双手搁在扶手上,十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搭着,没有多余的动作。
角落里刘安跪在地上。
老太监的额头,快要碰到砖面了,整个人缩成一团,白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张河进门之后,没有立刻往前走,就站在门口哪里。
两个人隔着七八步的距离。
赵毅在看他。
那种看法很复杂。
不是恨,不是怕。
更接近于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来人之后,反倒自己内心不急了。
张河也在看赵毅。
年纪不大。
比他想象中,还要年轻些,脸颊凹进去了,颧骨显得高,下巴上有没刮干净的短茬。
如果把这件龙袍扒了,扔到街上,跟那些饿了三天的流民,没什么两样了。
但那双眼睛不一样,里头有东西。
是被圈养了一辈子、高高在上了一辈子之后,沉下来的那种东西。
说不上是尊严,说不上是倔强,就是不肯低头。
张河往前走了两步,在桌边停下来。
“赵毅,你好。”
“我是张河。”
语调平平的。
不高不低,不冷不热。
和一个初次见面的人打招呼,用的就是这种分寸。
没有自称大帅。
没有叫他废帝。
赵毅的手指,在扶手上动了一下,很轻微的动作。
他没有回应张河的名字。
“你就是那个... ....”
他开口了。
嗓子有些哑,大概好几天,没怎么说过话了。
“抢了朕整个天下的人。”
抢这个字,被他咬得很重。
重到屋子里,那盏快灭的油灯,火苗都跳了一下。
张河听见了,他没去纠正,没说不是抢,没说这天下,本来就不是你的,也没有去辩驳,就站在原地等着。
等赵毅把想说的话,都说完了。
赵毅看着张河,不接话的样子,沉默了两三息。
“朕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时候,你在哪里呢?”
张河没回答。
“朕的军队还有二十万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张河还是没回答。
赵毅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倦。
“一个从泥巴地里,爬出来的人,拿走了赵家三百年的基业。”
这句话落下去之后,厢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张河等他说完了,才开口说道。
“这个天下不姓赵。”
赵毅抬起头看着张河。
“它是老百姓的。”
张河的声音不大不小,够两个人听清就行。
“谁让老百姓,活不下去了,老百姓就不跟谁过了。”
赵毅冷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