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吕府(六)

“妾身当年刚刚嫁入吕府之时,也如眼下的云初一般,满心欢喜,期盼夫妻相敬,岁月和顺。入府仅仅三月,妾身便怀有身孕。彼时吕府老夫人欣喜万分,特意下人悉心照料。

可自从夫君得知妾身怀胎之后,便再也不曾踏入我的院落,常年独居于书房。起初妾身心中满是不解,屡次去往书房寻他讨要缘由。夫君只推说妾身怀有身孕,不宜同房。

待到步云降生之后,夫君依旧不肯回到内院。他仅仅为孩儿取了个名字,此后便再也不曾踏足我的院落。

怀胎直至产后,妾身不曾得到过半分温存宽慰,终日郁结于心。一日傍晚,妾身前去书房寻他,谁知门外守门小厮执意拦阻。明明屋中灯火通明,夫君就在屋内,妾身却不得相见。

一时气急,妾身带来的婆子牵制住小厮,妾身独自推门闯入书房。抬眼便看见夫君衣衫不整,怀中搂着一名俊秀男子。

妾身当场怔立原地。夫君不曾起身,也未曾半句解释,只是端起案上酒盏一饮而尽。妾身羞愤难当,奔回院中痛哭不已。

没过多久,婆母前来探望宽慰妾身,将尘封旧事和盘托出。原来吕老太爷素来也是这般偏好男子。婆媳二人知晓全部内情,唯有相拥落泪。

最初妾身也曾动过和离的念头。可一旦选择离异,不但再也见不到年幼的步云,嫁妆也难以尽数取回。况且妾身娘家尚有未曾出阁的姊妹。一旦丑闻传开,一族女儿婚嫁尽数被毁,家中万万不会应允。

万般无奈之下,妾身只得慢慢认命。跟随婆母潜心礼佛,排解心中苦闷。夫君见妾身不再争执,也如同公爹一般心安理得。他便在书房后侧,修建了那一座僻静院落,常年与那两名男子同居度日。

五年之后,老太爷相好的知己病故。老太爷万念俱灰,独自前往寺院出家。

这件变故,令夫君心绪大乱,大醉一场。那也是五年来,他第一次踏入我的院落。酒后口中尽是疯言醉语。妾身盛怒之下伸手推搡,想要赶他离开。谁料他一时神志错乱,也不知犯了什么意症,强行……强行玷污了妾身。

事后妾身再度怀胎,生下了次女沛如。

自此之后,我夫妻二人形同陌路,再无半句私下交谈。”

一番陈年秘辛娓娓道尽,吕夫人早已泪湿眉眼,执帕频频拭泪,肩头微微颤抖,满心皆是半生委屈与悲凉。

徐云初看着婆母这般恸容,心中不忍,连忙上前半步,抬手轻轻替她抚背顺气,温声安抚。

吕夫人抬眸望着懂事体恤的儿媳,眼底涌上浓浓的感激。

满堂众人听闻这桩压在吕府数十年的腌臜旧事,皆是默然感慨,心生恻然。

老太太虽心有同情,可念及孙女连日所受的苦楚,终究压下心软,正色开口责问:

“吕夫人,你半生深陷这般苦楚,最知其中煎熬。常言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既深知此等门第害人不浅,当初为何还要应允步云迎娶初儿,忍心让我孙女踏入这龙潭虎穴?”

吕夫人闻言含泪摇头,急忙恳切解释:

“老夫人明鉴!步云自小长在妾身身侧,常年与父亲疏离,性情品行皆是我亲手教养,勤勉端正、知礼懂事。

他十八岁年岁,京中诸多人家前来议亲,妾身彼时心中亦是惶恐至极,日夜难安,生怕他重蹈祖辈覆辙,毁了别家姑娘一生。

事关重大,妾身不敢侥幸,曾私下再三盘问步云本心。他笃定告知,自己性情与祖父、父亲全然不同,绝无半分偏私癖好。妾身反复试探、细细观察,确认他心性端正,这才敢放下心来,为他寻访适龄良配。”

众人听闻此言,心中稍稍松了大半。至少吕步云无祖辈那般扭曲心性,并非天生薄情怪异。

老伯爷神色依旧郑重,沉声追问核心症结:

“既然如此,他为何执意要初儿打掉亲生骨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