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方锦

老太太自梁府归府,即刻遣丫鬟唤来徐云瑶,将两府商议妥当、风波已然稳妥平息的处置告知于她,温声宽慰,嘱她放宽心绪,不必再为此事挂怀忧虑。

时序入秋,八月渐近中秋佳节。老伯爷收到远在福建府徐承礼寄来的家书,信中言道:钱姨娘刚抵闽地便胎气骤动,比预期早产半月,于六月中旬顺利诞下一女。已为其定名徐云苼,按府中孙女辈排行列为七姑娘。徐承礼亦托父母代为开导已解除禁足的姚姝,令其摒除杂念,用心执掌三房内宅诸事。

与此同时,二房妾室李文惠择了稳妥吉日,向大夫人沈丽君、二夫人李文秀禀明身孕,胎相已然四月有余。沈丽君便借机安排方锦暂且迁居漪兰阁,近身看护李文惠安胎,直至其平安生产。

存德院的李文秀听闻此事,得知堂妹怀有四个多月身孕才遣丫鬟上报,心底暗自冷笑。她心中清楚,李文惠这般刻意延后禀报,分明是在提防自己,倒是小瞧了对方。原以为李文惠出身三房,先前在家中境况拮据、眼界浅薄,不料竟是这般心机深沉。

她心中亦暗自诧异,大嫂此番为何对二房这名姨娘格外上心,还特意调拨出宫来的医婆贴身照料?她心下疑惑不解!

方锦自三月入伯府,已有五月光景。她独居宣徽堂后方院落的单间厢房,隔壁便是宣徽堂二等管事裘嬷嬷与刘嬷嬷,院落清静,少与人往来。因她曾供职宫中太医院,旧时宫里人皆唤她方姑姑,入府之后,伯府上下仆役也依旧尊称她为锦姑姑。

此番调往漪兰阁看护李姨娘,是她入府以来第二桩正经差事。平日里她只按月前往各房为姨娘们诊平安脉,闲暇时便去府医严大夫处搭手帮忙。当初入府之时,对外说辞是令她照料嫡孙九哥儿的起居饮食,可这数月之间,她从未近身照看过九哥儿一日。

方锦心中通透明白,九哥儿乃是伯府嫡长,身份尊贵,是府中根基所在。在未曾彻底获得大老爷与大夫人全然信任之前,她这般出身深宫、来历特殊之人,绝无可能近身伺候嫡少爷。对此她并无半分焦躁,于她而言,能离开深宫已是天大的幸事。宫闱之中步步惊心,人心叵测,稍有行差踏错便会殒命,能求得现世安稳,已是心满意足。

尘封的往事再度翻涌上心头。年初之时,八个多月的五皇子偶感风寒,她被临时抽调至长春宫,专职为皇子煎药熬汤。所有药方皆是贤妃信赖的太医拟定,她无权更改分毫。奈何稚子年幼,畏药难咽,汤药时断时续,病情迁延反复,足足拖了月余,终究在一个深夜溘然薨逝。贤妃痛失爱子,哀恸欲绝。

这五皇子本得来就不易,贤妃怀他两月之时,恰逢先帝驾崩,宫中依礼制,太子一众妃嫔需集体举哀服丧二十七日。彼时丧礼繁重、心力交瘁,贤妃胎象不稳,能艰难保住腹中孩儿已是非常不易。

丧子之后,贤妃拒不相信幼子因风寒夭亡,执意恳请圣上下旨彻查。可宫中遣人层层核查,汤药、诊疗、近身伺候之人皆无纰漏,查不出谋害的痕迹。可贤妃执念深重,任凭查验结果确凿,依旧不肯释怀,一口咬定幼子定是遭人暗中谋害,枉死深宫。

圣上终是怜惜贤妃中年失子,为了安抚她心绪,最终下令将五皇子的奶娘、贴身宫女太监四人杖毙,所有经手汤药的宫人、诊治太医尽数驱逐出宫,永不复用,这场宫中风波才得以平息。

方锦当初接下那道圣谕时,心底暗自侥幸,好歹保住了性命,不过是逐出宫门,而非处死。

那日午后,她回到居所草草收拾细软,跟着管事太监踏出宫门。一出朱墙,她抬首望向辽阔云天,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宫外的空气,劫后余生的战栗与庆幸漫遍全身。可这份难得的安宁尚未来得及细细体味,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唤:“方姑姑。”

她回身一望,是一名面生的宫女。那宫女快步上前,将她引至一处僻静廊下,温声道,有人想见她。方锦心头疑窦丛生,不敢轻易相信。可那宫女自袖中取出一件旧物递来,方锦一见,心头猛地一震,接过反复端详,难以置信地抬眼看向面前宫人。

宫女浅浅一笑:“还请方姑姑随婢子走一趟。”

方锦沉吟片刻,终是叹了口气,眼底浮起一丝认命,缓缓点头,跟着那宫女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