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玉堂一直没有开口。他靠在椅背里,双臂依然交叉抱在胸前,目光没有从地图边缘那枚图钉上移开。等陈继承说完了,他也没有接话,也没有发表意见。他换了一条腿翘在上面,膝盖顶到了桌边,又往下挪了一点,停住了。他没有注意到自己面前的茶杯被谁移了位置,也没有注意到窗外有什么东西飞过。他注意到的是赵洪昌的目光没有在他身上停留,而那份目光移开时也没有显出任何变化,像是从来不需要额外确认他会不会回答。他也没有打算主动补上这个空缺,哪怕桌面上那个空位一直空着,像一扇门没有完全合拢,他在等它自己关上。
赵洪昌低下头,把面前的文件合上,放在桌面边缘,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确认过的事情:“散会。”
椅子刮动地面的声音同时响起来,四五条腿在地面上拖出长短不一的声响,混在一起,像一列开始减速的火车。众人站起来,各自整理面前的文件,有人把文件夹夹在腋下,有人把茶杯端起来喝完最后一口,有人把椅子推回桌面下,有人没有推。孙桐萱走得最早,他的椅子已经归位,人已经到了门口,像是从来没有在这张桌子旁边长时间停留过。李敬忠、张棱、吕怀安是第二批离开的,三个人几乎同时站起来,同时拿起文件,同时朝门口走,步伐几乎一致,像是用同一把尺子量过。陈继承站起来之后没有急着走,他站在原地,把椅子轻轻推回桌下,然后弯腰看了一眼自己刚才坐的位置有没有留下什么东西。他确认没有之后,转身走向门口。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想确认赵洪昌是否还在看他,但他没有看到,因为他侧头的方向和赵洪昌所在的方位之间隔着一道反光的窗面,他什么都没看到。
李玉堂最后一个站起来。他的动作比任何人都慢,像是每一个动作都经过了思考,先确定下一步的方向,再决定先动哪一条腿。他站起来之后拿起面前的茶杯——杯里的茶还是满的,他端起来看了一眼,然后放下了,像是确认了它不会再被喝了。他没有把椅子推回桌下,只是转身走了出去,步伐不紧不慢。
赵洪昌没有起身。会议厅里的其他人走完之后,他一个人坐在主位上,窗外六月的风从南边吹来,吹过那台没有转动的电扇,吹过桌面上那杯从头到尾没有被碰过的凉茶,吹过桌面上那些烟疤。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穿过走廊,走进电讯室,关上门,站在窗边。窗台上放着一份电报,纸角微微卷起,像是已经被读了很多遍。他没有打开它,因为上面的内容他已经背下来了:“职部报告总队长,日本间谍日益猖獗,暗中收买德美商人,窃取山东情报。”他看着那几行字,没有皱眉,没有说话,像是已经提前知道它会在哪一天出现在这里,像是它只是来确认他该回去了。他看了一会儿,把那页纸折好放回桌上,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他对着电话说了一句:“督察总队开始撤回。主力先走,我随后。”他没有解释原因,没有说回哪个方向,因为接线员知道该往哪接,不需要他再多说一句。
窗外,开封城的天色正在暗下来,从浅灰变成深灰,又变成一层快要拧出水来的蓝灰色。远处操场上还有人在列队,旗杆上那面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面翻卷时露出了底色。风还在吹,那面旗翻过去又翻回来,露出底色的次数越来越多,像是在替已经关上的窗户、已经锁好的抽屉、已经合上的文件夹翻动最后几页纸。赵洪昌站在窗边,看着它,没有再说任何话。
《七绝·坐不满的桌子》
两边将官各半边,说话不多坐也偏。
崔金生剩两千众,李万如藏五千烟。
陈继承求主攻令,孙桐萱接剿匪笺。
赵总看了电文后,河南待久要回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