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河南省保安司令部。
会议厅不大,一张长条桌,绿绒布面,布面上散落着五六处烟头烫出来的疤,边角磨得发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衬层。桌子是北伐那年留下的旧物,漆面剥落,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窗户朝南开着,六月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城墙晒了一整天的砖土气味,闷热、干燥,吹在脸上像有人拿暖风机对着你吹了一整天。
赵洪昌坐在主位上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袖子没有卷,脊背靠在椅背里。他面前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水面上浮着一层极薄的油光。他没有喝,甚至连看都没有看过它一眼。他的目光从左侧移到右侧,又从右侧移到左侧,像一台正在缓慢旋转的扫描仪,不放过任何一个落座的位置,也不放过任何一道与桌面平齐的视线。他没有看任何人的脸,他在看坐姿。谁坐得直,谁靠得深,谁的手放在桌面上,谁的手藏在桌沿下,谁在调整椅子腿和地面的接触角度,谁在等别人先坐稳。这些信息比任何文件都更早地进入了他的视线,他不需要翻开任何报告,光是那几道坐姿的方向和倾斜程度,就足以告诉他这场会需要花多少时间来收场。
他左手边坐着三个人——新编第四师师长李敬忠、新编第五师师长张棱、新编第七师师长吕怀安。三人坐得很近,茶杯挨着茶杯,文件夹摞在一起,像是在桌面上画出了一道看不见的边界线,左侧是规整的一排,右侧是松散的两把椅子,中间隔着一道无人坐过的空隙。李敬忠个子不高,肩膀很宽,坐下来的时候椅子往下沉了一下,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边缘,像是在等赵洪昌开口,也在等自己成为第一个开口的人。他的目光很稳,没有四处移动,没有看窗外,没有看桌面的疤痕,只是落在赵洪昌方向偏左一寸的位置,像是在给目光找一个不直接碰撞的落点。
张棱瘦一些,脸被连日的行军和晒烤磨得发干,颧骨上那层皮被晒成了暗红色,像是要蜕皮了还没完全脱落。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烟疤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研究它是怎么烧出来的——是谁烫的,烫的时候在想什么,烫完之后有没有人擦过那张桌子。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像是自己在跟自己核对什么东西,敲完了又收住了,没有敲第三下。
吕怀安在调面前的茶杯方向,杯把从左边转到右边,又从右边转回左边,转了三次,又挪了半寸,才觉得对位。他抬头看了对面的位置一眼,又低下头,把文件夹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纸张和桌面之间发出一声干涩的摩擦音。他没有看任何人,像是在等别人先坐定、先打开文件夹、先把茶端起来喝一口,然后他再决定自己要怎么落座、怎么开口、怎么结束。
右侧坐着两个人——第二师师长陈继承、第三师师长李玉堂。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茶杯放得远远的,文件夹各自摊开在各自面前,像是两家在同一个院子里搭了两间棚子,彼此隔了一道木板,谁也不挨着谁。陈继承的军装是新换的,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肩章上的将星在光线里闪了一下又暗下去,反光只持续了不到半秒,像是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收走了。他从副师长升上来时间不长,那身衣服的大小不太合身——肩膀处稍微宽了一点,袖口盖住了手掌根部,露出半截表带。他把袖子往上推了一下,又放下了,像是觉得推了也推不到位,就不再动了。他坐得很端正,脊背离开椅背大约两根手指的距离,双手平放在桌面上,指尖对着文件夹的边线,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一个人身上,而是落在赵洪昌面前那杯凉茶上,像在估算那杯茶放了多久,没有人碰过它。
李玉堂坐在他旁边,隔了一个空位。他的坐姿比陈继承放松得多,后背靠着椅背,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没有看任何人,而是落在对面墙上的地图边缘,像是在研究那枚生锈的图钉还能撑多久。他面前的茶杯没有动过,茶是满的,像一件还没被人拿起来过的道具,摆在桌面上,跟其他杯子隔着一掌的距离。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打开文件夹,也没有摆弄茶杯或调整坐姿,只是靠着,等着。
孙桐萱坐在桌子的末端,夹在两侧之间,正好对着那扇半开的窗户。他的位置既不靠左也不靠右,像是一把被人临时加进来的椅子,坐垫比其他人的薄一些,坐上去的时候身体会微微前倾,膝盖朝着门口方向偏了几度,像是一个随时准备站起来的人。他面前有一杯茶,茶还是热的,杯口冒着极细的白气,但他没有端起来喝。他的目光在这间屋子里游走得很慢,偶尔落在桌面的疤痕上,偶尔落在那台没有转动的电扇上,像是在记这间屋子里每一样物件的位置和状态,像是默认自己以后还要再来这里很多次,也可能不再来。
赵洪昌没有等全场彻底安静下来。他把手里那份电报纸放在了桌面上,纸面与桌面接触时发出一声很轻的声响,像是一件物件被放定之后,四周的环境没有打算做出回应。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剿匪进度。”四个字,语气平得像一杯放了一整天的白开水,没有任何起伏,没有任何感情色彩。他不是在询问,他是在等着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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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桐萱第一个接话。他的身体坐直了一些,目光从桌面抬起来:“孙殿英残部已经基本肃清。豫西各县的治安已经恢复,县城和集镇重新开门营业,山区还有零星的散兵在流窜,但已经形不成规模,没有人再组织起来作乱,也没有人再以孙殿英的名义集结。”他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像是在核对一份他已经写好但还没念过的总结,念完之后没有加多余的解释,也没有等赵洪昌回应,就那么收住了。
李敬忠在他说完之后接过了话头:“河南省内的土匪和非法武装正在肃清。目前推进的区域遇到了零星的抵抗,但总体上没有形成有组织的反击。孙殿英的消息传开之后,大部分团伙已经自行解散或者退入更深的山里。按照现有的推进速度,预计三个月内全省的土匪武装可以基本肃清。”他说话的时候语气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他已经确认过两三次的结论。他说完之后没有停顿,看了一眼张棱,像是在说: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