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毫无征兆
盛夏的暴雨来得毫无征兆。念远在工厂车间里核对最后一组数据,听见雨点砸在铁皮屋顶上的声音像有人在天上倒豆子。他放下文件走到门口,雨水顺着屋檐淌成一道水帘,院子里的枇杷树被风压得弯了腰。他把工人们提前放了假,自己留在办公室等雨小一些再走。就在那时他接到了一个电话,是一个陌生号码,但对方开口时声音让他后背微微绷紧。“周念远?我是沈一航。省体育局的,你爸认识我。”念远握着手机,“记得。沈组长找念远有事?”“不是找你。是找你哥。你哥在吗?”“在武馆。念远可以转告。”“不用转告,我直接过去。”
沈一航是坐一辆灰色轿车来的,车停在武馆门口时雨已经小了很多,但路面还是湿的。他走进武馆时身上没有沾多少水,手里提着一只黑色公文包,训练场边上的小周念正在给一个孩子系腰带。沈一航等他系完才开口,“周教练,好久不见。”小周念直起身,“沈组长。有事?”“有事。省体育局今年要搞一个‘民间武术传承人’评选,全省选十个人。你爸的名字被提名了。”小周念看着他,“我爸不在了。”“我知道。但评选规则里有一条——可以追授。局里几位老同志一直记得你爸。尤其是当年那场擂台赛,他们看了录像,说你爸把县城的武术精气神立住了。”他把公文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材料我已经帮你填好了,你只需要确认一下。”小周念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墙上那张周牧野站在武馆门口的照片,“沈组长,我爸生前不参加你们那些评选。他走了,更不会在意了。”沈一航沉默了一下,“我知道你爸不在乎。但有些东西不是给他本人的,是给武馆的。那块牌匾挂在这里,以后来的人会看到,会问起这个人是谁。你应该替他留着。”
小周念没有看那份材料,但他让沈一航把材料留下了。他站在屋檐下看着那辆灰色轿车开走,雨后的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墙角的枇杷叶上还挂着水珠。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袋,封面印着“民间武术传承人——申报材料”一行字。他没有打开,转身走进武馆把它放在周牧野以前办公桌的抽屉里,那个抽屉平时很少打开,里面放着几支旧钢笔和一本翻旧了的《孙子兵法》。
念远在厂里忙着调试新设备,第二代智能枇杷树的升级版终于定版了。他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时窗外天已经黑透了,他走出车间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抬头看见北斗七星悬在厂房上方,亮得像刚刚擦洗过的。他忽然想起爸爸以前说过的话,当兵的人看星星不是为了好看,是为了找方向。他不知道爸爸在天上是不是也看着同一片星空。
念恩从巴黎回来了。她站在武馆门口,皮肤比走之前白了一些,头发剪短了,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手里只提着一只很小的行李箱。林清雪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她,“念恩,你瘦了。”念恩走进去把行李箱放在墙角,“没有。念恩胖了两斤。”林清雪走近了看她,“你眼睛下面有点青。”“时差没倒过来。”林清雪没有追问,转身去厨房盛了一碗绿豆汤放在桌上。念恩坐下来喝了一口,“妈,念远呢?”“在厂里。最近在赶一批新设备,天天忙到半夜。”念恩放下碗,“那念恩明天去看看他。”
第二天下午,念恩出现在工厂门口。她推开门时念远正蹲在一台拆开的设备前查看内部线路,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师傅先吃饭,念远一会儿就来。”念恩没有出声,在他旁边蹲下来,看了一眼那台设备,“这是什么?”“第二代升级版。加了土壤酸碱度检测模块,可以自动调节灌溉液的配比。”念恩看着弟弟那双手,指缝里有油渍和灰尘,指甲缝里也有,但他说话的语气很稳,像在说一件已经做过一百次的事情。“念远,你在工厂待了多久了?”“记不清了。好像一直在这里。”念恩没有接话。她站起来环顾了一圈车间,日光灯嗡嗡响着,地上散落着零件和图纸,角落里堆着几箱还没开封的包装盒,墙上的生产计划表被红笔圈了好几处。
“念远,你晚上睡哪儿?”“办公室有张折叠床。”“睡得好吗?”“还行。”念恩看着他,“你骗人。你以前睡觉不打呼噜,现在打。”念远手里的螺丝刀停了一下,没有抬头,“可能是累了。”念恩没有再说,转身走了出去。她走后念远放下螺丝刀在原地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继续装那台设备。
没过几天,念恩又出现在武馆。她站在训练场边上看小周念上课,钱教练教完一个横踢动作后走到她旁边,“念恩,你这次回来待多久?”她想了想,“还没定。”“那你省城那边的工作呢?”念恩看着训练场上正在练拳的孩子们,“念恩可以远程画。”钱教练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一家人难得坐在一起吃了顿饭。念远从工厂赶回来时桌上已经摆好了菜,念恩帮他盛了饭,方悦抱着舒舒坐在林清雪旁边,小周念坐在桌子另一头。林清雪把一盘红烧肉推到念远面前,“多吃点。你瘦了。”念远夹了一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没说话。念恩忽然开口,“念远,你工厂的新设备,有没有名字?”“还没有。”念恩想了想,“叫‘扎根’吧。”全桌安静了一下。念远看着姐姐,“扎根?”“你那些设备是给树用的。树要扎根,人也一样。”她低头夹了一口菜,像是刚刚说了一句很平常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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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远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那天晚上他回到工厂后,在设备外壳上用油性笔画了两个字——“扎根”。他画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小时候学写字那样,画完之后退后两步看了看,然后关灯锁门回了家。
沈一航留下的那份材料,小周念最终没有填。他把文件袋放回了抽屉里,没有打开也没有扔掉。第二天他打电话给沈一航,“沈组长,感谢局里的好意。但武馆不需要追授。我爸活着的时候不在乎这些,他走了更不在乎。他的东西已经留在这里了,不需要牌匾来证明。”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那好,尊重你的决定。”
入秋的时候工厂的第一批“扎根”设备下线了。念远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工人们把一台台设备装车,包装箱上印着“智能枇杷树·扎根版”,字是念恩写的,是她用毛笔写下来扫描印上去的,笔迹有她画根须图时的那股韧劲。第一台设备发往的地址是老家,念远自己寄的,收件人是奶奶。奶奶已经不在了,但那个地址还在,念远把设备寄回去放在老屋的院子里让它对着那棵已经枯了一半的枇杷树。
那天傍晚念远回到武馆院子时,老枇杷树的叶子被秋风吹得沙沙响。他蹲下来用手拨开树根周围的落叶,看见泥土里冒出的一小截嫩芽,是去年掉落的枇杷核自己长出来的,已经有一掌高了。他看了很久,没有动它。风吹过那棵新冒出来的小苗轻轻晃了晃,像一棵树在跟另一棵树说,你站好了,我也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