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饕餮”的尸体在血泥里睁开了眼，瞳孔里倒映着一片齿轮与光带组成的金属星空。

陌生的电子音从他喉咙里响起：“坐标已上传……‘清道夫’主力舰队预计三十天后抵达。”

“执行最终协议——格式化此条时间线。”

“倒计时开始：29天23小时59分59秒。”

冰冷的金属数字，直接浮现在我们所有人的视网膜上。

项羽盯着那串倒计时，沉默了很久，然后转头看我：

“林先生，孤若用举国之力，再借韩信的脑子，三十天，能杀到天上去，砍了那什么舰队吗？”

“扑通。”

一声闷响，伴随着水花和泥浆的轻溅。

是“饕餮”那具残破不堪、半沉在粘稠暗红血泥里的“尸体”，在失去了最后的能量支撑后，彻底松开了手腕上那光芒黯淡、布满裂痕的金属圆环。圆环沉入泥浆，消失不见。而他本人，也如同断线的木偶，身体一软，脑袋歪向一侧，仅剩的那只独眼，缓缓闭上，再无动静。

结束了？

山坡上，狂风渐息，枯林停止哀鸣，那股混合了霸王战意与战场杀伐的恐怖“意”之洪流，也缓缓消散在空气中。只剩下浓郁到化不开的血腥、焦臭和泥土的腥气，混合着初冬的寒意，弥漫在每一个人的口鼻之间。

楚军阵营，在经历了“安魂”乐声的恐惧、袍泽自戮的悲怆、霸王断臂的惨烈、韩信“天算”的震撼，以及最后那“意”之洪流的冲刷后，几乎所有士卒，都如同虚脱般，拄着兵器，大口喘着粗气，脸上残留着惊魂未定和后怕的苍白。但更多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茫然，以及看着山坡上那个依旧在记录数据的白袍青年时，眼中那无法掩饰的、混合着敬畏、恐惧、以及一丝庆幸的复杂光芒。

范增瘫坐在地上，被亲卫搀扶着，老脸煞白，嘴唇哆嗦，看看被军医紧急止血包扎、但气息依旧虚弱暴戾的项羽，又看看山坡上那个“非人”的韩信，再看看远处马车边同样面无人色的林衍和李龟年，只觉得这个世界，自从那个“妖人”出现，就彻底变得疯狂、陌生、不可理喻了。

军医手忙脚乱地围着项羽，用最好的金疮药和麻布处理着那可怖的断臂伤口。项羽脸色惨白如纸，额头冷汗涔涔，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仅剩的右手中，依旧死死攥着那杆霸王戟，戟尖深深插在泥土中，支撑着他摇摇欲坠的身体。他闭着眼，似乎在忍受着极致的痛苦，也似乎在消化着刚才那场超越认知的战斗。

韩信则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他盘膝坐在山坡顶端那几具“安全”的尸体上，那块沾血的破布摊在膝头，炭笔舞动如飞，记录着密密麻麻、旁人完全看不懂的符号和数字。时而皱眉，时而恍然，时而快速计算，口中还念念有词，对外界的一切，恍若未闻。

林衍在李龟年那一声《清心普善咒》的琴音相助下，精神稍微恢复了一丝。他看着眼前这炼狱般的景象，看着“饕餮”沉入血泥的“尸体”，心中却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后怕和更深的忧虑。

赢了这一阵，但“饕餮”背后的组织呢？那个“文明重置计划”呢？“清道夫”小队只是先遣，真正的威胁，还隐藏在时光的阴影里。而且，韩信这个“变异道标”……他展现出的能力，太恐怖，也太危险了。放任下去，谁知道这个“绝对理智”的战争机器，会把这个时代搅成什么样子？

必须想办法……至少，要确认“饕餮”真的死了，或者……

就在这时。

“滴答。”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水珠滴落，又像是某种精密仪器启动的提示音，在死寂的山坡上，突兀地响起。

声音，似乎来自……那片“饕餮”沉没的血泥漩涡中心？

林衍心头猛地一跳，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上了他的心脏。

不止他，刚刚勉强包扎好伤口、正被军医喂着汤药的项羽，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猛地睁开了眼，赤红的瞳孔，锐利如刀，射向血泥漩涡。

山坡上，一直埋头记录的韩信，炭笔也骤然停住，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澈到可怕的眼睛，也看向了同一个方向，眼中数据流的光芒，再次开始闪烁，带着一丝……警惕和不解。

“滴答……滴答……咔……”

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有规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血泥深处，重新启动了。

是“饕餮”的金属圆环？还是别的什么？

“戒备！” 项羽嘶哑地低吼，挣扎着想站起，但失血过多的身体让他一阵摇晃。

周围的楚军士卒也紧张起来，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器，警惕地盯着那片依旧在缓缓旋转、冒着血沫的泥潭。

就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咕噜噜……”

血泥漩涡中心，猛地冒起一连串粘稠的气泡。

紧接着，一只沾满暗红与蓝黑污秽、皮肤呈现出不自然的青紫色、指甲发黑、手腕处依稀可见断裂金属环残骸的手，猛地从泥浆中伸出，五指张开，痉挛般地抓向空中。

小主，

是“饕餮”的手！他没死？！

不，不对。

那只手伸出后，并没有后续的动作，只是僵硬地停留在空中，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强行“撑”了起来。

然后，更加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只僵直的手，开始极其不自然、如同提线木偶般地，缓缓翻转，手背朝上，五指以一种超越人体极限的、扭曲的角度，猛地张开到最大！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仿佛骨骼被强行掰断的脆响，从血泥深处隐约传来。

紧接着，那只张开的手掌掌心，皮肉如同被高温灼烧般迅速焦黑、碳化、剥落，露出下面暗银色的、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骨骼和复杂的、如同精密电路板般的嵌入式结构！

而在那“掌心”的中心，一个米粒大小、不断明灭着暗红色光芒的、如同活体眼球般的微型晶体，从“电路”深处，缓缓“升”了出来，悬浮在掌心上方一寸处。

晶体对准了天空。

“嗡——！！！”

一股微弱、但频率极高、穿透力极强、带着冰冷非人质感的能量波动，猛地从那微型晶体中爆发出来，形成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的、扭曲的光束，朝着铅灰色的、被辐射云笼罩的、本该是2256年长安废墟的天空的方向，激射而去！

光束无视了物理的距离，仿佛直接穿透了某种时空的屏障，一闪即逝，没入了云层深处，消失不见。

“坐标……上传……”

一个完全陌生的、冰冷的、没有丝毫情感起伏的、如同最精密的电子仪器合成的声音，从血泥深处，从“饕餮”那具“尸体”的喉咙里，干涩、机械、一字一顿地，挤了出来。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死寂的山坡。

“确认……高价值……‘野生变量’……坐标：韩信……”

“确认……高价值……‘历史扰动源’……坐标：林衍……”

“确认……高威胁……‘历史锚点载体’……坐标：项羽……”

“确认……次级污染源……坐标：李龟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