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灰烬里的对话

玻璃瓶底的灰烬分了三层,最上面一层是浅褐色的松木屑,中间是灰色的炭末,最底下是黑色的细灰。苏文心用细筛把三层分开,分别装进三个小玻璃皿里。底层灰烬被拨到一边,单独留着。

林昭面前是那只装了底层灰烬的玻璃皿。灰是黑的,很细,像磨碎的炭。她用手指捏了一撮放在指腹上搓。灰很软,没有颗粒感,像面粉。松脂的气味还在,极淡的,混着一点苦味。

“还是温的。”她说。

苏文心从电脑前抬头。“什么?”

“灰。从新郑带回来两天了,还是温的。”

苏文心走过来,用手背碰了一下玻璃皿的外壁。她停了两秒,手指在壁面上按了按。

“确实有温度。”她把玻璃皿拿起来对着灯看。灰烬在玻璃皿里贴着底,铺成薄薄一层,颜色均匀。“底层灰烬的导热性不应该保持这么久。”

林昭把玻璃皿从她手里接回来,放在桌上。她把右手掌心贴在玻璃皿的开口上方,隔着一寸距离,掌心向下。灰烬没有动。但她的指腹感觉到了一层极薄的“存在感”——不是热,不是冷,是一种密度上的变化。像把手伸进一团很浓的雾里,手没有湿,但能感觉到雾。

“墨斗在最底下。”她说,“灰烬分了三层,他在最下面一层。最底下这层灰,是他身体最后留在上面的东西。”

谢无咎站在窗边。他手里端着一杯水,没有喝。“你要用灰烬回溯?”

林昭点了一下头。她把玻璃皿移到桌子正中央,椅子往后挪了半尺,然后趴下来。耳朵贴在桌面上。桌面是木头的,老图书馆的长桌,表面被擦过很多遍,木纹已经模糊了。她的左耳贴着桌面,右耳朝上。玻璃皿就在她额头前面三寸远的地方。

她闭上眼睛。

黑暗在收拢。但收拢的过程很慢。桌面贴上耳朵的一瞬间,她先听到的是木头内部的声音——极细的、几乎听不见的纤维摩擦声。老桌子用了快一百年,木头还在“动”。她等那些声音退下去。

退下去之后,是灰烬的声音。

灰烬的声音很轻。像沙子从指缝漏下去的最后那一截。她把注意力沉进那个声音里,然后灰烬的“存在感”出现了——一层薄薄的、像火星余温一样的东西。不烫,不凉,就是“在”。

“墨斗,我来了。”她说。

灰烬没有回答。但存在感微微“亮”了一下——像暗处的火星被吹了一口气,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你教过谁?”

存在感又“亮”了一下。这次亮得久一些。

画面从灰里浮上来。

一间木工棚。棚顶是茅草搭的,有几处破了洞。泥土地面,地上铺着厚厚一层刨花和木屑。棚子中间立着一根木梁,还没有刨平,表面留着斧劈的痕迹。一个年轻人跪在木梁前面。他膝盖下面垫着一块粗布,布上全是木屑。他的头发用一根麻绳束在脑后,肩胛骨从粗布短褐下面凸出来。他手里握着一把刨子,刨子推到一半停住了。

墨斗坐在他侧面的一截树桩上。右腿盘着,左腿支着膝盖。他没有看年轻人手里的刨子。他在看年轻人推刨子时肩膀的动作。

“你学了多少?”墨斗问。

“学了三年。会做榫卯了。”年轻人回答。他没有抬头,视线落在刨子上。

墨斗没有接话。他从树桩上下来,走到木梁旁边。他伸出右手,把年轻人的左手从刨子上拿开,翻过来看掌心。年轻人手掌上有一条很长的口子,从虎口一直划到小指根部,结痂了,痂边上还泛着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