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灯下黑

宇文轩是天不亮就出的城。

琯溪镇在桃江郡城西面,沿着官道走大约十五里地,再拐进一条岔路,远远就能看到一片低矮的山丘。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依山而建,只有一条主街贯通南北。

他换了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脸上抹了些灰土,肩上扛着一条扁担,看起来就像个进城卖完货回乡的樵夫。沿着主街走到镇子东头,果然看到一座三进的宅院坐落在山脚处,青砖灰瓦,门前种着两棵老槐树,围墙比寻常人家的高出一截,院门紧闭,门前打扫得干干净净。

宇文轩没有直接靠近,而是在街对面的茶摊上坐下,要了一碗粗茶,慢悠悠地喝着。

茶摊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见他面生,随口问了一句:后生哪村的?看着眼生啊。

山那边的。宇文轩含糊地应了一声,往对面宅子努了努嘴,那是谁家的宅子?气派得很。

周郡守的别院。茶摊老板压低了声音,听说周大人偶尔会来住几天,清静。平时就几个看院子的家丁守着,不怎么出门。

家丁?宇文轩端起茶碗,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那扇紧闭的院门,几个家丁守着这么大的宅子,也不怕遭贼?

嗐,谁敢偷郡守大人的宅子?茶摊老板摆了摆手,再说了,那几个家丁看着也不像好惹的,个个膀大腰圆,眼神凶得很。我听镇上的人说,有一次几个地痞路过,想翻墙进去偷东西,结果还没翻过去呢,里头就飞出一块瓦片,正中领头那人的脑门,当场就开了瓢。从那以后,再没人敢打那宅子的主意了。

宇文轩随意地应了几声,心中却暗暗记下了这条信息,三个银牌杀手,果然还在。

他喝完茶,付了茶钱,不紧不慢地沿着主街走了一圈,将宅子四周的地形摸了个七七八八。宅子背靠山脚,左右两侧都是民宅,正面朝街,后墙紧贴着山坡——地形不算复杂,但也不容易悄无声息地摸进去。

不过,对宇文轩来说,这点难度还不在话下。

他绕到宅子后面的山坡上,借着灌木的掩护,远远地观察了许久。宅院中确实有人活动的痕迹,后院的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湿衣裳,厨房的烟囱有炊烟升起,偶尔能听到院中有人说话的声音。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宇文轩总觉得有些不对劲。

他蹲在山坡上,皱着眉头看了半天,终于发现了问题所在。

太安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的安静,院中明明有人在走动,有炊烟,有说话声。但那说话声,始终只有一个人的声音,偶尔有另一个人应一两句,语调平静得近乎木然。

这不像是三个杀手驻守的据点。

杀手轮值,哪怕在休息的时候,也会保持基本的警惕,该说话说话,该走动走动,但绝不会像普通家丁那样悠闲自在地过日子。而且三个银牌杀手,至少应该有两个人在值班,一个人轮休。值班的人会轮流监视院外的动静,不可能全部窝在院子里不出来。

他观察了整整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里,没有一个人从那扇院门中走出来。

没有人出门买菜,没有人倒垃圾,没有人到门口透风——甚至连一声咳嗽都没有。

这不对劲。

宇文轩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想了想,决定冒一个险——靠近些看看。

他顺着山坡滑下来,借着民宅的阴影,无声地绕到了宅子的侧面。两家民宅之间有一条窄巷,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巷子的尽头就是那座宅院的侧墙。

他侧身挤进窄巷,贴着墙壁,屏住呼吸,仔细倾听墙内的动静。

墙内有人在走动,脚步声很轻,是练家子的步伐。偶尔有低语声传来,但听不清具体在说什么。

听着似乎一切正常。

但宇文轩的直觉告诉他,还是不对。

他蹲在墙角,闭上眼睛,将所有的感知都集中在耳朵上。

脚步声。呼吸声。低语声。

听了一会儿,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脚步声来来回回走动的范围太小了,始终在同一个区域。而且那低语声……听起来像是在自言自语的念叨,而不是两个人之间的对话。

宇文轩的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他没有再犹豫,而是沿着窄巷退了出来,绕到宅子后方的山坡上。他选了一个隐蔽的位置,从怀中取出铁扇,体内内力运转,将铁扇猛地掷出。

铁扇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越过院墙,落入院中,发出一声轻响。

宇文轩立刻侧耳倾听,等待着院中人的反应。

一个正常的据点,忽然有东西从外面飞进来,里面的人必然会警觉,至少会有人出来查看。

但一息过去了。

三息过去了。

五息过去了。

院中没有任何反应。

没有脚步声靠近,没有呵斥声响起,没有任何一个人出来查看那落地的异物。

宇文轩的后背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已经有了答案。

但他还是决定亲眼确认一下。

小主,

他从山坡上无声地滑下,来到后墙处。后墙紧贴山坡,高度不过一丈有余,对他来说形同虚设。他脚尖轻点墙面,整个人如同一只灵猫般翻过墙头,无声地落在院中的地上。

院中空无一人。

晾衣绳上挂着的几件湿衣裳,在晨风中轻轻摆动。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口锅,锅里还有半锅凉了的米粥。院子里摆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几个粗瓷碗,碗里的饭菜已经馊了。

但一个人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