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曜总号给明微澜的第一本账,封皮上有一块没擦干净的水印。
她拿起来,先看簿号。北三仓,本月初四,正在用的账。封口边还黏着半截仓签,怎么看也不像特意给小辈抄的样本。
她上回坐在这张案前,手边还只有东宫礼单。明时谌那边堆着调令、分号回签和水路契,她这边的纸薄得一阵风就能翻起来。
今日,那张礼单只占了案角一小块地方。
明时谌把一只盛着草签与空白修纸的木盘推到长案尽头。
“父亲让我今日带你看账。”
明微澜抬头:“真账?”
“假的不必送来总号。”
账册下压着一张取用签,家主印刚盖不久,朱砂还没干透。野茫天坐在客位,看见明微澜望过来,只抬了一下眉,继续用杯盖拨浮在茶面的叶梗。
昨夜那句“为什么不教她真正管九曜”,明安章没有答。印倒先到了。
明微澜将账翻开:“从哪里看?”
“我只讲一遍。”
“够了。”
明时谌看了她一眼,翻到夹着红签的那页。
北三仓昨日收了二十四匣药材。入仓初验时,匣数与封胶都没有问题。到晚间复验,两匣内衬受潮,不能再按完货入账。
原簿上的“二十四”已经让人刮成了“二十二”。纸面薄了一层,新墨盖在旧笔上,边缘还露着半个“四”字。
“哪里错了?”明时谌问。
“少了两匣。”
“可以,但我问的是账。”
明微澜用指腹碰了碰那处刮痕:“不该动原笔。”
“还算看得懂。”
明时谌点点头,继续道。
“原簿写错,也得留着。另开修次,写清为何改、何时改、谁经手、谁核签。只把二十四刮成二十二,年底追这两匣损耗,人人都能推脱。”
他说得快,没有等她抄。明微澜也没叫他等,只把四项记在纸角,继续往下看。
受潮的两匣已经拟好一张修订草签。北三仓将损耗记在承运水行名下,仓吏的经手印已经落了,后面还留着水行押印处。
明时谌将那张修次推给她:“能签吗?”
明微澜先对货号,再看时辰。
“不能。”
“为什么?”
“申初已经落过仓印,二十四匣全数交接。受潮是酉正复验时才报的。”她指向页脚两枚小印,“货进仓以后才出的损耗,至少要先核仓内。现在让水行经手人落押,时辰对不上。”
明时谌问:“所以是北三仓的错?”
“簿上只能看出交接以后才报损。内衬何时受潮,还要验匣。”明微澜道,“现在定不了是谁的错,只能先定这张修次不能签。”
明时谌压在修次上的目光抬了起来。
这两匣若记水行损耗,扣的是余下船钱;若记仓耗,北三仓当月的耗额里便要多上一笔。数目算不上大,落到谁头上,却没人肯含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