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李家坳那道夭折女婴残魂,后山的阴气彻底散尽。
午后的阳光穿透层层枝叶,落在山间土路上,暖融融的,扫尽了连日来萦绕心头的阴冷。姜宁月踩着满地斑驳光影缓步下山,周身难得一身轻快。
手腕上,灵灵慵懒地盘绕着,青绿色的蛇身微凉,顺着她的小臂轻轻滑动,没有半点躁动。经过这么多日夜相伴,这条灵蛇早已通彻人性,分得清善恶吉凶,寻常山野杂气根本入不了它的眼。
团团跟小石头也都没有进空间,肩头的小布兜里,团团缩成圆滚滚的小刺球,软乎乎的尖刺全部收起,只露出一双黑亮的小眼珠,时不时探出来张望四周,鼻尖轻轻抽动,贪婪嗅着山间干净的草木气息。
体型笨重的小石头跟在身后,灰褐色的石质身躯与山间碎石融为一体,每一步落下都稳稳妥妥,压得地面枯落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它天生亲近大地,一路吸纳着山野地气,步伐松弛,全然没有戒备的姿态。
三位仙家各自归位调息。白仙耗了些许仙力修补残魂魂丝,此刻隐匿在堂口香火气中静养;黄仙镇煞护宅,守住家中气场平稳;清风身形飘渺,游走在村落山林之间,习惯性探查周遭暗流煞气,替她扫清隐秘隐患。
一路慢行归家,村口的炊烟袅袅升起,家家户户的饭菜香气混杂着泥土、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是最安稳纯粹的人间烟火。
姜宁月推开自家的院门,木门转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院内艾草长势茂盛,被午后微风拂动,淡淡的艾香驱散了一路沾染的细碎阴湿气。堂口长香静静燃烧,烟丝笔直向上,香火绵长不断,昭示着宅内气场安稳,无煞无秽。
她简单打理好院内琐事,给三个灵宠添好灵食,又抬手整理了一下案上堆积的笔录卷宗。前几桩案子的因果脉络、怨念根源、处置细节一一梳理清楚,规整收纳。
难得无事缠身,她本打算安安稳稳歇上一整天,彻底消解连日办案积攒的疲惫。
可这份平静,终究没能持续多久。
日头渐渐西斜,午后最暖的光线慢慢褪去,山间风势转凉。大概申时刚过,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又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砰砰砰沉重又凌乱的拍门声,力道极重,像是带着满心极致的恐惧与焦灼。
“姜姑娘!姜姑娘在家吗!求你行行好,救救我们家!”
门外是一道中年妇人的哭腔,沙哑颤抖,带着濒临崩溃的无助,隔着木门都能清晰听出浑身的战栗。
院内原本慵懒休憩的三个灵宠瞬间警觉。
灵灵猛地抬起蛇头,细长的舌尖快速一吐,瞬间捕捉到门外裹挟的淡淡阴寒气息,不凶煞,却透着深入骨髓的委屈与凄苦。
布兜里的团团瞬间支棱起来,小小的身子绷得笔直,鼻尖不停快速抽动,黑亮的眼睛死死盯着院门方向,满是警惕。
墙角趴着的小石头也缓缓抬起身形,厚重的石躯微微绷紧,耳膜微动,静静感知着门外人的气息波动。
姜宁月放下手中的卷宗,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随身携带的粉竹牒,眼底掠过一丝浅淡无奈。
果然,人间因果从无间断,清闲从来都是短暂的。
她起身缓步走到院门口,抬手拨开老旧的木插销。
木门一开,门外的景象映入眼帘。
站在门口的是邻村李家坳的王婶,是村里出了名的热心肠,平日里待人和善,极少这般失态。此刻她头发凌乱,额前碎发被冷汗浸湿,牢牢贴在皮肤上,身上的布衣沾满山间黄泥与草屑,显然是一路狂奔赶来。
她脸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眼眶通红肿胀,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双腿微微打颤,几乎快要站立不稳。
一看见姜宁月,王婶紧绷的情绪彻底崩不住,眼泪瞬间滚落,声音哽咽破碎:“姜姑娘,可算找到你了!求求你跟我走一趟,再不去,我弟一家真的要被逼疯了!”
“别急。”姜宁月语气平稳,嗓音清冷沉静,自带安抚人心的力量,“站定深呼吸,慢慢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王婶用力点头,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大口喘着粗气,强行压下心底的恐慌,断断续续把事情原委道来。
出事的不是外人,是她远房弟弟李建国一家。
李家住在隔山的小村落,村子偏僻,依山而建,村民世代淳朴安分,从不与人结怨,更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恶事。李建国夫妇四十出头,为人勤恳老实,家里只有一个独子,常年在外地上高中,平日里家中只有夫妻二人居住,日子安稳平淡。
可就在七天前,诡异的怪事毫无征兆地找上了门。
最先发现异常的是李建国的妻子。
那夜夜深人静,全村寂静无声,家家户户早已熄灯安睡。她半夜莫名惊醒,耳边空荡荡的,没有风声、没有虫鸣,唯独萦绕着一缕细细小小的孩童哭声。
那哭声极轻、极弱,忽远忽近,虚无缥缈,像是贴在耳边呜咽,又像是飘在屋外徘徊,稚嫩又凄苦,听得人心头发闷、浑身发寒。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她当时吓得浑身僵硬,连忙推醒身旁熟睡的丈夫。可李建国凝神听了许久,耳边一片寂静,什么声音都没有。
只当是妻子连日操劳、心神不宁做了噩梦,李建国随口安慰两句,便翻身继续睡去。
可怪事,才刚刚开始。
第二天夜里,同样的时间,同样的位置,那缕孩童哭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止李妻,连李建国也听得清清楚楚。那哭声幽幽绕屋,不吵不闹,却穿透力极强,死死缠在屋内,挥之不去。
夫妻俩彻底慌了,连夜起身,拿着手电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卧室、堂屋、柴房、厨房、床底、衣柜,所有角落全部排查一遍,屋内空空荡荡,没有任何人影,没有孩童踪迹。
他们又出门查看邻里四周,深夜村落寂静,家家户户安然熟睡,根本没有谁家小孩哭闹。
无人哭闹,无人闯入,可那缕凄厉稚嫩的哭声,夜夜准时响起。
短短几天时间,夫妻俩被折腾得身心俱疲,彻夜难眠。只要天色一暗,两人就心生恐惧,根本不敢关灯睡觉,精神时刻紧绷,短短几日就瘦了一大圈,眼底布满浓重的乌青,整个人憔悴不堪。
真正让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在昨夜。
后半夜,李妻被那缕哭声扰得心神不宁,辗转难眠,索性起身准备去院子倒水。刚走出卧室门口,借着窗外微弱的月色,她一眼瞥见堂屋墙角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半人高的老旧粗陶瓦罐。
那瓦罐夫妻俩再熟悉不过。
十几年前,李建国翻盖新房、开挖地基时,从山脚土层里挖出来的旧物件。瓦罐通体黝黑,布满细碎裂纹,是常年埋在土里留下的痕迹,罐口原本用黄泥死死封死。
当时李建国敲开黄泥封口,发现罐内空空如也,只有些许陈旧干土,看着就是个普通废弃老罐子,没什么用处,却也舍不得丢弃,便随手拎回家,扔在杂物棚最角落的暗处,用一块破旧木板死死压住罐口,常年不见天日,十几年从未动过。
可昨夜,这个本该尘封在杂物棚角落的瓦罐,竟然凭空出现在堂屋正墙的墙角处。
压在罐口的木板歪斜着靠在罐壁上,罐口大敞,漆黑的罐洞幽深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