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在船头多坐了片刻，把那枚锈铜环和铁镖一并贴身收好之后站起来，沿着踏板走上岸。苏蓉蓉没有问他要去哪，只是把缝好的旧衣叠好放进舱中，在他走过船头时把一根干净的旧布带递了过来。他接过来缠在手腕上，在河岸边的草丛中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旧土路向东面的丘陵方向走去。 联盟书库

日光在头顶铺开，路面被晒得微微发烫，两侧的野草在无风的午间纹丝不动。他走过一段缓坡时脚步忽然放慢了。他听到身后的野草丛中有一声不规则的折断声，像是有人踩断了一根干枯的草茎，随即脚步声停住了。他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了一段，在一棵歪脖子的老榆树旁停下来，弯腰系了一下鞋带。

蹲下的过程中他侧眼瞥了一眼身后——大约十丈外的野草边缘，有一处草叶被压平了又弹起、却没有恢复成自然状态的位置，像一个刚刚被松开的人形轮廓。那位置与他在船上观察对岸时的感觉相似，对方的距离比之前更近了一些，近到不再需要借助柳树遮掩。

他直起身来，重新迈步朝丘陵方向走去。身后那个被压平的位置没有再恢复原状，但也没有脚步声跟上来。他走进一片稀疏的杂木林时，林间的光线变暗了，日光被树冠筛成碎片，在地面上形成斑驳的亮斑和暗影。他走了一段之后，忽然在离他约十步远的一棵老槐树后面停下脚步，侧头看了看那棵老槐树的树干——树皮上有一道新的划痕，长约两指，边缘锐利，像是被什么硬器用力擦过。

划痕旁边的地面上有几片被踩进土里的碎叶，碎叶朝向同一个方向，显示有人曾在此处站立并迅速离开，留下了一道整齐的印记和一条通往林外的方向。

他绕过那棵老槐树继续穿行。走出杂木林后，前方的地形变得更加开阔，杂草和碎石交错，一片低矮的土坎横在前方，坎上方的坡顶站着一排细长的黑影，在午后的日光中像一排被钉在坡顶的木桩。他一踏出林间，对方立刻有了动作——不是冲下山坡进攻，而是同时转身，在坡顶的枯草上齐步迈开了步子。在他穿过林间空隙走向土坎的这段距离里，那些身影已经散开成一个半圆，像一只正在合拢的手掌，将楚留香与杂木林之间的归途封住了大半。

楚留香停住了脚步，仍然站在坡底没有继续前进。对方有一个人的方向与其他人不同，他在半圆的合拢过程中多走了两步，落位稍早，手中握着的刀柄比其他人长出一截，刀鞘的末端点在地上，像是拄着一根短杖。

楚留香看着那个人的方向，等对方在坡顶站定之后才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隔着坡面和枯草的间隙仍然传了过去：“那个刀柄比其他人长一截的人，就是你们这批人里领头的。

能在行进中保持刀柄触地的人，说明他常年在坡地上行动，膝盖弯曲的角度已经养成了习惯。把领头的人放在坡顶中间，让你们围合，是想让人在注意中间那人的时候，忽略侧翼已经先就位了。”

话音刚落，左侧矮树丛中传来一声衣料掠过的声响，细碎而短促。

他侧头看去，那道声音不是从树丛上方传来的，而是从矮树丛根部与地面的夹角处传来的——有人趴在那里，从地面高度靠近，衣摆扫过草叶根部时发出了刚才那一瞬间的响动。

趴着的人调整了半寸位置后重新静止，像一块被放平的石头嵌在树根与野草之间。

他没有再继续观察那道已完全静止的暗影，只是把它和他之间的距离记在了心里。坡顶的领队没有出声，也没有朝左侧的矮树丛看，说明领队和树丛中的人虽然目标一致但并非同一组，像是两支不同的队伍在执行同一个包围计划，互相知道彼此的存在，但并不需要配合。

楚留香站在原地没有再动，等了一阵之后，坡顶那排细长的黑影同时转身，沿着坡顶的枯草线朝相反的方向退去，消失在土坎另一侧的坡后，左侧矮树丛中的声息也消失了，像是同时撤走的。他没有追，在原处又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才重新迈步，沿着土坎边缘的方向朝丘陵高处走去。

身后那片土坎和杂木林重新恢复了午后的安静，只有野草在风吹过时发出干燥而轻缓的磨蹭声，像有人把一段记忆缓缓翻了过去。

日光从头顶偏斜到西侧，把楚留香的影子拉长在干裂的路面上，像一根细长而耐心的标尺，一路丈量着他的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