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楚留香的声音还没有完全落地，他的身形已经动了。
他不需要用眼睛看——刚才进入这间石室的时候，他已经把室内的布局、桌椅的位置、墙壁上灯架的距离全部默记在脑海中。黑暗中他虽然看不见逍遥侯，但逍遥侯也看不见他。而楚留香的轻功和听觉，在这样的环境下反而是最大的优势。
他的第一步是贴地滑行，避开书桌正面的方向，绕向侧翼。桌上那些卷宗被他的衣风带动，沙沙翻了几页。逍遥侯一掌拍出，掌风凌厉如刀，从楚留香方才站立的位置掠过，劈在身后的石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楚留香，你的轻功确实不错。逍遥侯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竟然带着一丝欣赏之意，但这里是我的地方，每一寸地面我都熟悉。
楚留香没有回话。他如灵猫般无声地攀上了墙壁上那处小窗旁边的凹槽，一边调整呼吸，一边在黑暗中对准了沈白露所在的方向，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口哨——类似于夜鸟低鸣的两短一长。
沈白露听到暗号，身形一低，同样贴着地面向那扇小窗的方向移动。她的剑收在鞘中，脚步极其小心。两人的配合在及乐楼一战中就已经磨炼过，此刻黑暗中更是心有灵犀。
逍遥侯又接连出了两掌，掌风劈碎了墙角一只陶罐，碎片四溅。他显然是在用声音和碎裂的方位来判断楚留香的位置。但楚留香始终没有落地，他整个人的体重轻飘飘地挂在墙壁的凹槽上，像一只贴着石壁的壁虎。
侯爷，楚留香的声音忽然从斜上方响起，你猜我现在在哪儿？
逍遥侯转身朝着声音的方向一掌劈去，这一掌气力极大，将那片石壁轰得碎石纷飞。但就在他出掌的同一瞬间，楚留香的身形已经如一道白练般从侧上方滑下，指尖弹出一枚铜钱，精准地击中了沈白露身边那扇小窗的窗栓。
窗栓弹开，久违的稀薄月光透进来，照亮了石室的一角。沈白露抓住这一线光明，身形一纵已经从窗口翻了出去。
逍遥侯面具下的瞳孔骤然一缩，他刚要追过去，楚留香却已经落在了他和窗口之间，折扇半展，拦住了他的去路。
侯爷，今晚就到这儿吧。楚留香微微一笑，身形在月光的微光中显得从容而挺拔，你这冰渊的布局，我该看的看了，不该看的也看到了。下次再会，我会带齐人手来替你清一清这地方的。
逍遥侯没有再追。他站在那一线月光中，看着楚留香翻身跃出窗口，身形在铁索桥上几个起落，与先出来的沈白露汇合，很快就融入了深渊栈道的阴影之中，消失在巡逻守卫赶到之前的那短暂的黑暗间隙里。 零零轻小说
石门外的走廊上传来守卫的呼喊声和奔跑的脚步声，有人在大声问发生了什么事，有人高喊有外人闯入。但逍遥侯站在空荡荡的石室中，缓缓摘下了面具。
月光照在他的脸上，那是一张瘦削而清冷的中年面孔，眉骨极高，眼神深邃如渊。他望着窗外已经空无一物的铁索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楚留香，他自言自语般轻声说道，你跑得了一次两次，可跑不了一辈子。及乐楼倒了，我还有冰渊。冰渊被你发现了，我还有人没出。
他重新戴上青铜面具，转身走出了石室。
与此同时，楚留香和沈白露已经攀上了冰渊最上层的出口通道。通道尽头是一片被风沙半掩的废墟，走出废墟的时候，天边竟然已经泛起了一线淡淡的鱼肚白。他们在冰渊中待了大半夜，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时间的流逝。
两人站在废墟边缘，望着北方旷野上逐渐明亮的晨光。一夜之间，他们从深渊的黑暗回到了人间的黎明，那种从压抑到开阔的转换让两人都沉默了好一阵。
你最后跟他说了什么？沈白露问。
说下次我会带齐人手来替他清库存。楚留香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月白色的长衫在晨光中重新恢复了那种优雅的洁净感，他不是想造一个天下无敌的傀儡大军吗？那我就把他的冰渊翻个底朝天，让全天下都知道他在做什么。到时候，朝廷、武林、世家，三方面都压上来，他逍遥侯就算有三头六臂也顶不住。
沈白露看着他，晨光映在她清冷的眉眼间，有一缕极淡的笑意浮起。你这人，嘴上说得轻巧，心里早就盘算好了一切。
过奖。楚留香拱了拱手，迈步朝南走去，走吧，先回金陵。还阳草的药效该给小六再调一剂了，蓉蓉她们也在等着消息，还有胡铁花那顿一个月不赊账的酒，总得给他机会兑现。
沈白露跟在他身侧，寒霜剑收入鞘中，两人并肩走在晨光微露的北方旷野上。身后那座隐藏着冰渊的废墟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苍茫的天际线中。
及乐楼的故事，到此算是告了一个段落。但楚留香知道，逍遥侯不会就此罢手，冰渊下面那些还活着的药人、那些被丢入深渊变异的，以及那卷他还没来得及细看的天宗全貌卷宗，都在等着他下一次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