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世昌比楚留香预想的提前了五日到达金陵。他住进了秦淮河边的悦来客栈，包了顶层最大的套房，门口两个亲兵轮流值守。据锦衣卫的暗探回报，他每日只在傍晚出门一次，去夫子庙逛一圈，然后回客栈看书，作息极有规律。
但他在夫子庙不是真逛。陆昭把暗探的记录递给楚留香，每次都在书铺里待半盏茶，跟掌柜说几句话，然后就走。那个书铺老板是个销赃中间人，替他联络金陵这边的买家。
楚留香翻着记录，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那个书铺叫什么？
文翰斋。在夫子庙东街尽头。
次日傍晚，楚留香换了件石青色的书生袍，戴一顶方巾，手里拿本《水经注》，踱进了文翰斋。铺子不大，三面书架塞得满满当当，掌柜是个戴老花镜的瘦老头，正低头算账。
楚留香在书架间慢慢走，不时抽出一本书翻两页。他的余光一直留意着后堂的门帘——那帘子掀开过两次，每次都只露半张脸，是个中年男子，穿酱色绸袍，眉间有深刻的竖纹，正是严世昌的画像模样。
第三次帘子掀开时，楚留香已经移动到离后堂最近的架子旁。他佯装伸手去够顶层的一本书，袖中一枚极细的银针无声射出，钉在严世昌的门帘边缘。严世昌没有察觉，放下帘子退回了后堂。而楚留香借着银针的尾部——一根极细的丝线——在帘子合拢的瞬间，悄无声息地牵动了一下。
帘角微微翻卷，露出了严世昌的侧影：他正坐在一张方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皮面簿子，手里捻着笔，像是在核对什么账目。桌角放着一盏茶，热气袅袅。
楚留香记下了那个位置和视角。他把《水经注》放回书架，踱出文翰斋时对街对面的陆昭轻轻摇头——示意今日不动手，只是踩点。 海棠趣书屋
当夜，楚留香在客栈房间里画了一张文翰斋后堂的简图。后堂有两扇窗，一扇临街但有铁栅，一扇朝后巷但装着插销。严世昌每晚回悦来客栈后，那本皮面簿子应该随身带走，但明日他约了买家在文翰斋验货，必然会带着簿子去核对款项——那是唯一的机会。
明日午后，楚留香对陆昭说，你带人在文翰斋门外制造一点骚动——不必大，烧个货摊或者有人吵嚷都行。严世昌怕乱，一定会把簿子先收进柜子里出去查看。那几十息的空档，我进去把簿子拿出来，再放一份进去。
替身？陆昭挑眉。
楚留香从怀里掏出一本一模一样尺寸的皮面簿子——是霍明远连夜按记忆仿制的封面，里面是空白的旧账纸。严世昌要过了两三天才会发现自己簿子里的内容不对。但两三天后，他已经在去北京述职的路上了，再折返回来找，黄花菜都凉了。
次日下午，文翰斋斜对面的糖人摊突然起了小火，摊主大喊大叫着扑火，引来一群行人围观。严世昌果然推开后堂门出来看了两眼，眉头微皱。就这么两息工夫，楚留香从后巷翻了进去，银针挑开插销，人贴着墙根滑入后堂。
桌面上那本皮面簿子果然还在，翻开第一页便是工整的蝇头小楷，记录着几月几日、运了多少件货、经谁之手、银钱数目。他快速翻拍了两页内容记在心里，然后把替身簿子放在原处，连摆放角度都保持一致，退出去之前顺手把窗边的插销复原。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息。等严世昌回到后堂时，桌上的一切和离开前别无二致。他坐回方桌前，伸手拿过簿子顺手翻了一页，没有任何异样地继续喝茶。
而楚留香已经翻出后巷，沿着秦淮河岸走了半里地才停下，把那本真簿子从怀中取出，在日光下翻看。每一页都详细标注了火器的流向和金额，甚至包括几笔打点沿途关卡闸口的过路费——人名、时间、数额，清清楚楚。
够了。他把簿子合拢，对远远跟在后面的陆昭晃了晃，有了这个，严世昌和大同镇那条线，就能从根上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