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隍庙始建于洪武年间,三进院落,飞檐斗拱,正殿供奉的城隍爷金身高三丈,面目威严,左手执生死簿,右手握朱笔,脚下踏着一只石龟。平日里香客络绎不绝,但从未像今日这般——天不亮庙门外就排起了长龙,卖早点的挑子都被挤翻了三个。
听说了吗?神手门的雷三在城隍爷肚子里藏了前朝金器!一个挎着竹篮的老妪对旁边的人说,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兴奋,昨晚我侄子听见雷三手下亲口说的,说城隍爷肚膛里塞满了金元宝!
消息像火苗落在干草堆上,转眼烧遍了半个金陵城。到辰时,城隍庙内外已挤了上千人,有人扛着锄头,有人拎着铁锹,还有人带着梯子——说是要爬上去看看城隍爷的后背有没有暗门。
雷三留在庙里的六个弟子急得满头大汗,试图拦着人群往里涌,但面对上百个卷袖子的壮汉,铁尺都亮出来了还是被挤到墙角。别碰城隍爷!一个弟子嘶声喊,被一个屠户一膀子撞开,神像不能动!那是神——
屠户满脸横肉一抖,神能当饭吃?让开!
正殿里已经有人爬上了供桌,用锤子凿城隍爷的底座。石屑纷飞中,忽然有人惊呼:空的!底座下面是空的!人群轰然围拢,片刻功夫就把底座凿开一个大洞,里面果然塞着三只铁皮箱子。
第一个打开箱子的人愣了一瞬——里面不是什么金器,而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铁管和铜制零件,还有几捆散发着硝石味的纸筒。他茫然地拎起一根铁管:这啥玩意儿?
但挤在后排的人看不见里面,只听前面喊有箱子,便以为真是金器,疯狂往前推搡。混乱中一个神手门弟子拼死扑到箱子前,试图合上盖子,却被汹涌的人潮踩在脚下。另一个弟子掏出火折子想点燃箱子里的火药——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但火折子刚亮,一只手从人缝里伸出来,两根手指轻轻夹走了火折子。
楚留香不知何时混在人群中,一身粗布短打,脸上抹了灰,活像个扛活的脚夫。他把火折子捏灭揣进袖中,对那目瞪口呆的弟子微微一笑,随即高喊一声:官差来了!快跑!
人群一听说官差来了,顿时作鸟兽散。抬着箱子跑的,扛着铁管跑的,还有抱着零件匣子跑的——半炷香内,三箱火器就被瓜分得干干净净,散入金陵城的大街小巷。 悠悠书盟小说网
雷三的六个弟子瘫坐在满地狼藉的庙殿里,灰头土脸,欲哭无泪。他们面前只剩一个空荡荡的底座破洞,连一片铁皮都没剩下。
午时,神手门总坛——城南一座三进大院——里传来碗碟碎裂的声响,紧接着是桌椅被掀翻的闷响。雷三站在满地瓷片和碎木中,右手捏着一块桌角,那硬木在他指间像烂泥一样变形。他的两个师弟——马威和周通——垂手站在两侧,大气不敢出。
火器没了,雷三的声音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方横被抓了,钱师爷跑了。三天之内,我雷三在金陵攒了半年的家底丢了一半。
马威是个光头壮汉,小心翼翼地说:师兄,城里那几个盐枭也反了,说咱们的盐掺沙子...
我知道。雷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那双眼睛里反而没了怒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寒意。有人在做局。这个人很清楚我的底牌,每一步都踩在我的节骨眼上。
周通上前一步:师兄,要不要查?
查什么?雷三冷笑,人家连我藏在城隍庙里的事都知道,金陵城里能有几个这样的手眼?要么是锦衣卫的人,要么...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的飞檐,是江湖上的熟脸。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写了一行字。墨迹未干,他吹了吹交给周通:送去醉仙楼,给那个天天在二楼靠窗喝茶的锦衣卫千户。告诉他——我雷三想请那位做局的朋友喝杯茶,明日午时,玄武湖画舫。我单刀赴会,他也别带人。是英雄,就来;是鼠辈,就缩着。
周通领命而去。雷三负手立在窗前,看着院中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青砖地上缓缓移动,右手五指在袖中轻轻屈伸,骨节发出细微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