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的锦衣卫只用了两天就查清楚了:雷三与知府衙门之间的联络人,是金陵府衙的师爷钱文通。此人表面上是知府的钱粮师爷,私下替雷三打理所有贿银的往来账目,每笔例钱的三成经他之手流入知府后宅。
钱师爷有个嗜好,陆昭在画舫上汇报时指尖点了点桌面,他每五日必去南城的听雨轩听评弹,听完后会在隔壁的茶室独自饮茶半个时辰,从不带随从。
楚留香正在用一块软布擦拭折扇的扇骨——这把扇子换了湘妃竹的壳子,但里面的玄铁骨刺还是老搭档。茶室有几个门?
前后各一个,临街的窗户对着巷子,但装了铁栅。
铁栅好。楚留香收起扇子,我进去,你在外面接应。记住,只要账本,不伤人。
隔日午后,听雨轩的评弹正说到《白蛇传》断桥一折,钱师爷照例坐在二楼最靠里的包厢,手边一壶龙井、一碟瓜子。评弹散场后他转入隔壁茶室,门帘放下,世界清静下来。 乐文趣书屋
楚留香是从屋顶天窗翻进去的。他落地时无声,脚尖点在青砖缝里,连浮尘都没扬起。钱师爷背对着他正往茶壶里注水,听见身后有极轻的衣袂声,刚要回头,一柄合拢的折扇已经轻轻搭在了他后颈。
别动。楚留香的声音温和得像在商量天气,钱师爷,我要借你一样东西。
钱师爷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此刻端着茶壶的手稳得很,声音也不抖:阁下要什么?银子在左边柜子里,黄金在暗格中...
不要银子也不要黄金。楚留香的折扇沿着他肩颈滑到桌面,轻轻叩了叩他随身携带的那只青布包袱,要这个。
钱师爷的脸色终于变了。他霍然转身,右手从袖中滑出一柄短匕——但匕首刚刚出鞘半寸,楚留香的扇骨已经点中他手腕麻筋,匕首脱手,钉在墙上颤鸣不止。
钱师爷,我来之前打听过,楚留香笑眯眯地看着他,你三年前还是个穷秀才,靠给人写状纸糊口。雷三来金陵后你了他和知府之间的商机,从中牵线搭桥,短短半年在城外置了八十亩水田。这本事,啧啧,当师爷真是屈才了。
钱师爷额头开始沁汗,但嘴上仍硬:你究竟是什么人?
一个恰好需要你账本的人。楚留香不再废话,扇骨一挑,青布包袱散开,里面是两本厚册子,翻开第一页便是密密麻麻的银钱往来——几月几日、哪家铺子、交了多少,三成标记为,分明是给知府的分润。
楚留香快速翻了几页,忽然顿住。在一处夹页里,他看到了用朱笔额外标注的一行小字:五月十七,买断南门周记铁铺,火器三箱,交接于方横。
火器。楚留香眉心一跳。雷三不光贩私盐收例钱,竟还在暗中囤积火器。这已经不是江湖黑帮的范畴了。
钱师爷,他合上账本塞进怀中,声音冷了几分,这账本我带走。你今日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但若雷三知道账本丢了...他笑了笑,那笑意让钱师爷后背发凉,你猜他是先查谁?
钱师爷瘫坐在椅子里,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楚留香从天窗翻出时,巷子里陆昭的马车已经等在暗处。他钻入车厢,把账本扔给陆昭:翻到夹页,五月十七那条。雷三在私囤火器,数量不小。
陆昭接过账本快速浏览,脸色凝重起来:火器在金陵城里...他到底想干什么?
楚留香靠在车厢壁上,折扇一下下敲着窗框:想当皇帝呗。有了火器、私盐、贿银、码头、赌坊,这五样东西攥在手里,再多拉拢几百亡命之徒,确实能乱一座城。但——他忽然笑出声,他犯了个错。
什么错?
他把账本交给了钱师爷。楚留香展开折扇,寒梅扇面在马车幽暗的光线里格外清冷,钱师爷是个贪生怕死的聪明人。账本一丢,他怕雷三,但更怕死。我赌他今夜就会收拾细软跑路——他一跑,雷三就知道账本外泄了。雷三一急,就会做一件蠢事。
陆昭挑眉:什么事?
楚留香望向车窗外掠过的秦淮灯火:他会提前启动那个大计划。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在那个大计划摊开之前,先一步踩住它的七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