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再次醒来时,已经过了七日。
他躺在玉门关的医帐里,周一手正用独手给他换药——肋下的刀伤缝了二十八针,右肩的贯穿伤险些废了整条手臂,左腿的深可见骨处用木板夹着。他浑身缠满了绷带,像个被白布包裹的木乃伊,只有一双眼睛还能动。
醒了?周一手头也不抬,太平丫头守了你六天六夜,刚刚被我赶去睡觉。狗剩在外面练兵,铁扇营扩到三百人了。
楚留香动了动嘴唇,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阿史那隼...
埋了。周一手平淡地说,陈将军用他的金甲和斩马刀筑了座坟,在白骨滩中央,面向西北——那是他家方向。你昏迷着,但大伙儿商量后替你做了主,觉得你醒着也会同意。
楚留香的嘴角微微扯动。他透过帐帘缝隙看见外面的光——是午后的阳光,金黄温暖,洒在帐前沙地上。远处传来士兵操练的呼喝声,混着驼铃和风响,竟有几分宁静。
太平是在他睁眼的第二天才出现的。少女换了身干净的青布衣裳,腕间红绳依然系着,铜铃取下来换成了那两半拼合的铜钱。她端着一碗羊肉粥进来,坐在他床边,一勺一勺地喂。
阿史那隼的残兵退了。她一边喂一边说,陈将军派人追击了二百里,缴了三千匹好马。十三部落全都送了盟书来,黑水的新头人还在信里问你要不要认个干亲。狗剩说你要是认了,他以后就有突厥兄弟了,打仗可以喊我兄弟来了吓人。
楚留香喝了一口粥,忽然问:你...打算往后做什么?
太平喂粥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动作:周大夫收我当徒弟了。他说我缝伤口的手比军医还稳,又不怕见血。以后我就留在玉门关,给守军看伤。
她说着垂下眼,声音轻了些:我爹的铜钱我留着,你不怪我吧?
楚留香轻轻摇头。他其实有很多话想说,但伤口的疼让人懒得开口。他看着帐顶的旧补丁,想起青石堡那个石炭脑袋校尉,想起赵大柱门板盾后裂开的身体,想起狗剩在粮仓爆炸前推开他的那只手,想起陈将军铁拐顿地时的好你个楚留香。
这些记忆在脑中快速掠过,像大漠的风卷起沙粒又落下。
又过了半月,楚留香终于能拄着拐杖走到城墙上。陈将军把铁拐换成了新打的铜杖,说轻便些,但拐杖头还是做成鹰头形状。老将正和几个百夫长议事,见他上来,挥了挥手:看够了就回去躺着,少逞强。
楚留香靠在城垛上,望着关外的沙丘。白骨滩的方向,天边有一排新的烽燧正在修筑——那是朝廷新拨的款项,要在河西走廊建一串预警台。更远处,胡商驼队正在缓缓移动,商旗上绣着各色图案,在夕阳里像流动的织锦。
他忽然打开折扇——太平在医帐里给他重新糊了扇面,用粗白纸,上面歪歪扭扭画了座城墙,城头站了个小人,举着折扇。画工拙劣,但楚留香看着看着就笑了。
狗剩跑上城墙,缺了半边的耳朵在风里扑扇:公子!陈将军说今晚杀羊,给你补身体!
知道了。楚留香收起折扇,拄着拐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望了一眼关外的天际线。那里曾经是黑烟与狼旗,此刻只有晚霞铺满沙海,金红一片,像大漠在笑。
他轻声说了句什么,被风吹散了。离他最近的太平没听清,但看口型像是:石炭脑袋,我没给你丢人。
关墙上那面崭新的宋字旗在夕风中猎猎作响,旗面平整光亮,再也看不见焦痕。旗杆下新刻了一行小字,是陈将军让人琢的:铁扇镇关,大漠留香。
从此河西走廊的商路上,多了一则流传几十年的传说:曾有个白衣扇客,用一枚铜钱教突厥大汗认了输,用一柄破扇子守住了玉门关。没人记得他那些伤口的数量,只记得他最后离开时,白衣在风里轻轻一扬,像沙尘里开出了一朵不谢的花。
而百里外的青石堡废墟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块无名的石碑。碑面粗糙,但碑文工整,用刀刻着两行字:
盗帅折扇定边尘,
大漠烽烟慰忠魂。
碑脚压着半枚铜钱,正面朝上,用沙砾固定着。铜钱上的二字被风沙磨得发亮,像是在等待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必再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