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圃院门朝南,两扇木门上的漆皮翘起来,露出底下灰白的木纹。门轴去年入冬时陈启明给换过,黄铜的合页,开关时不再吱呀响。苏婉清每天早上七点前到苗圃,先开窗通风,再把头天傍晚浇过水的苗床检查一遍。这天她拐过胡同口,远远就看见一个人站在苗圃门口,蓝布棉袄,胳膊上挎着个网兜,网兜里两棵白菜,菜帮子上的泥还没干透,在晨光里泛着潮。
秦淮茹听见脚步声,转过身来,脸上先堆起笑。她站了多久不好说,鞋底边沿沾了一圈细土,胡同口那棵老槐树的影子从她脚边挪到了身后。“苏老师,我等你半天了。”
苏婉清脚步没停,走到门口才站住。她手里拎着个布兜,兜里是昨晚陈启明给的西红柿,用屉布裹着,隔着布还能摸出凉意。“有事吗。”
“没什么大事。”秦淮茹把网兜往前提了提,白菜叶子碰在一起,发出干爽的沙沙声。“就是我家老三这几天老咳嗽,夜里咳得睡不着,我想问问你班上那个偏方,香草泡水那个。上回我听棒梗说的,说班上有同学咳嗽,你给泡过。”
苏婉清把手伸进布兜,摸到钥匙,铜钥匙上拴着根红绳,绳头磨得起毛。“那个方子不能随便用,得看大夫。孩子咳嗽原因多,有的是风寒,有的是肺热,用反了更麻烦。”
秦淮茹的笑没减,声音却低了些,带着那种在院里跟人拉家常的熟络劲。“苏老师你别推,我知道你心善。上回你还给班上学生带菜,西红柿,红彤彤的,好几个孩子都看见了。”
苏婉清的钥匙插进锁孔,没拧。“那是学生家里困难,学校让照顾的。”
“我家也困难。”秦淮茹往前迈了半步,鞋底在门槛前的石板上蹭了一下,发出闷响。“五个孩子,就靠我一个人。东旭走了以后,厂里那点抚恤金月月不够花,棒梗的学费还欠着,槐花连件像样的棉袄都没有。”她说着,眼睛往苏婉清脸上看,目光先落在她眼睛上,又滑到她手里的布兜,布兜里西红柿的轮廓隔着屉布鼓出来。
苏婉清把布兜换到左手,右手拧了钥匙,锁簧弹开,门扇往里晃了半寸。“秦淮茹,你有困难找街道办,找我没用。我就是个代课老师,工资三十四块五,自己吃饭都紧。”
秦淮茹脸上的笑收了一半,嘴角还挂着,眼角的纹路却定住了。“苏老师你这话说的,咱们一个院住着,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陈启明不也帮你——”
“一个院住着才更该知道分寸。”苏婉清打断她,声音不高,每个字却都落在实处。她推开门,侧身进去,手已经搭在门闩上。“苗圃里有街道办登记在册的种苗,外人不能随便进。你要找街道办,往东走三百米,周干事八点上班。”
门从里面插上了。铁门闩落进槽里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胡同里听得清楚。秦淮茹站在门外,网兜里的白菜叶子被风吹得翻卷起来,露出底下青白的菜帮,有一片叶子折了,搭在网兜的麻绳上。她站了一会儿,脸上的笑彻底没了,嘴角往下压着,鼻翼微微翕动。她往门板上看了一眼,又往院墙里面看了一眼,墙头探出几枝香椿,叶子还没长开,紫红的芽苞裹得紧紧的。
她拎着网兜往回走。胡同不长,从苗圃到四合院大门也就百来步。路过影壁时她脚步慢下来,影壁上的砖雕是鲤鱼跳龙门,鱼尾巴被风雨蚀掉了一角,露出底下粗糙的灰浆。影壁西边就是陈启明那屋,窗户朝南,窗台上摆着一溜儿瓦盆,盆里是陈启明从农场里移出来的菜苗,青椒和茄子,叶子在晨光里支棱着。窗户纸新糊过,白净,底下那格窗纸掀着一角,是陈启明昨晚开窗透气忘了合上。
秦淮茹往那扇窗户看了一眼,目光在窗台上那排瓦盆上停了停,又移到窗纸掀开的那道缝上。屋里没动静。她收回目光,拎着网兜继续走,鞋底踩过影壁前的石板,石板缝里长着一簇簇青苔,被踩过的地方留下浅淡的湿痕。走到月亮门口,她没进院,拐了个弯往自己家那排房子去了,网兜里的白菜叶子一路蹭着裤腿,在蓝布上留下一道灰绿的印子。
苏婉清进了苗圃,把门闩插好,站在门后没动。她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远了,才把布兜搁在窗台上,伸手把陈启明那屋的窗纸角从外面按回去,指甲顺着纸边压了压。窗台瓦盆里的青椒苗叶子碰了碰她的袖口,叶面上有一层细绒毛,蹭过去有点痒。她收回手,低头看见自己鞋尖上沾了一小块湿泥,是刚才在门口踩到的,泥里混着半片碎草叶。她把泥在门槛上蹭掉,走到苗床前,弯腰看昨天傍晚浇过的那畦小白菜。菜苗出了两片真叶,嫩绿,叶脉在晨光里透出浅白的纹路,土是陈启明从农场里换出来的,黑得发亮,掺着细沙,手指插进去能感到潮气从指缝里往上渗。
她从棉袄内兜里摸出那张誊好的收条,折了两折,蹲下身,在苗床最里面那排砖缝里抠松一块青砖,把纸折塞进去,又把砖按回原位,用鞋底踩实。砖面上的浮土被踩出一道浅印,她拿旁边的扫帚苗扫了扫,印子淡了,和别的砖缝看不出两样。
直起身时,她往窗外看了一眼。苗圃的窗户正对着胡同,能看见影壁的侧边和月亮门的一角。秦淮茹的身影刚消失在月亮门里,网兜的白菜在门框边晃了一下,不见了。窗台上的青椒苗被穿堂风拂过,叶子轻轻翻了个面,露出底下浅绿的叶背。苏婉清把窗扇合上,插销没插,留了一道缝。她从布兜里摸出一个西红柿,搁在苗床边的木凳上,西红柿底部有一圈白,是没熟透的地方,陈启明昨晚摘的时候说过,放两天就红了。
胡同里传来收粪车的铃铛声,叮当叮当,从东往西,越来越远。苏婉清拿起靠在墙角的喷壶,给小白菜又洒了一遍水,水珠落在叶面上,聚成圆滚滚的珠子,顺着叶脉滚下去,滴进黑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她蹲在苗床边,手扶着喷壶的铜嘴,壶里的水晃了晃,映出窗外一小块灰白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