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具棚的草帘子放下来的时候,边角扫过门槛,带起一层浮土。易中海站在棚子中间,等眼睛适应了里头的暗,才看清墙角那三株香草。叶子比上回他来时又密了一层,茎秆发紫,贴着土面的老叶被掐过,断口已经干了,卷成细边。他蹲下去,手指插进土里,指肚碰到一根细根,根须上沾着湿泥,土是松的,翻过没多久。
他把土拨开,往墙根摸。砖缝里塞着碎草屑,第三层那块凸出来的砖比旁边的矮了半指,边角磨得发圆。他用指甲抠住砖沿,往外抽,砖块涩了一下,出来时带出一撮干土,落在鞋面上。砖后面是个方洞,洞壁是砖茬子,没抹泥,里头塞着一本硬壳账本,封皮上沾着干泥,泥面上印着半个指头印。他拿出来,在膝盖上磕了磕,泥壳碎了,露出底下的布面,布面是深蓝的,边角磨得露出纸板。
翻开第一页,纸已经发黄,格线是印上去的,蓝墨水洇开,字迹他认得。贾东旭的字,横不平竖不直,但每一笔都用力,笔尖把纸面划出凹痕。六三年三月,支取十五块,用途写的是“互助金周转”,下面一行小字“东旭代领”。四月,八块,用途“家属看病”。五月,十二块,用途栏空着,只写了“急用”。他往后翻,六四年二月到七月,一共七笔,加起来一百四十三块。最后一页底下有一行字,比前面的都大,写的是“易中海经手,贾东旭代领”,字下面画了两道横线,墨水比正文浓,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易中海把账本合上,硬壳封皮在手里攥了攥。他往棚子门口看了一眼,草帘子没动,外头有脚步声从灶房那边过来,是倒水的声音,泼在墙根,哗啦一下。他把账本塞进棉袄内兜,兜口紧,塞到一半卡住了,他拿手背往里顶了顶,布面贴着胸口,隔着秋衣能感觉到硬壳的棱角。砖塞回洞里,转了个方向,凸出来的那面朝里,再用土盖住,脚踩了两下,土面平了,他又从旁边抓了把干草屑撒上去。香草叶子被他碰歪了两片,他拿手指拨正,站起来,膝盖响了一声。
出工具棚的时候,他先把草帘子掀开一条缝,外头没人,才侧身出去。刚把帘子放下来,灶房门响了,秦淮茹端着一盆水出来,盆沿上搭着块抹布,水面上漂着菜叶。她看见易中海站在工具棚门口,脚底下顿了顿,盆里的水晃出来一点,洒在鞋面上。
“易师傅,你去工具棚干嘛。”
易中海把手从棉袄兜口拿开,垂在身侧,指头动了动。“看看香草,长得不错。”
秦淮茹没接话,端着盆往墙根走,弯腰把水泼了,菜叶贴在砖面上,她拿抹布一擦,甩了甩。往回走的时候,经过工具棚,她偏头看了一眼草帘子,帘子还在晃,底下的边角扫着门槛,一下一下的。她脚步没停,进了灶房,门关上了,门栓响了一下。
易中海站在院子里,日头从西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长,投在工具棚的墙上。他抬手按了按胸口,账本的棱角硌着掌心。院门口有人推自行车进来,是阎埠贵,车后架上夹着一捆葱,葱叶拖在地上。阎埠贵看见他,点了下头,说易师傅今天回来得早。易中海说嗯,回来拿点东西。阎埠贵没多问,推着车往自家走,车轱辘碾过地上的菜叶,留下一道水印。
易中海往自己屋走,经过中院的时候,看见陈启明那屋的门关着,窗户纸上映着桌子的影子,桌角放着一只搪瓷缸,缸口冒着热气。他脚步慢了一下,又加快,进了自己屋,把门从里面插上。他坐在床沿,把账本掏出来,翻开最后一页,指头在“易中海经手”四个字上停住。纸面被他手上的汗洇湿了一小块,蓝墨水化开,字迹边缘模糊了。他合上账本,塞到枕头底下,枕头是荞麦壳的,账本压进去,鼓出一个方角。他站起来,把枕头拍了拍,鼓角平了。
窗外有人说话,是秦淮茹的声音,在跟谁打招呼,说苏老师回来了。易中海走到窗边,从窗纸破洞里往外看,苏婉清手里拎着一个布包,正往陈启明那屋走,布包底下洇出一片深色,像是湿的。她走到门口,没敲门,站了一下,回头往院里看了一眼,目光扫过易中海的窗户,他往后侧了侧身。苏婉清推门进去了,门关上,窗纸上的搪瓷缸影子晃了晃。
易中海回到床沿坐下,手伸到枕头底下,摸着账本的硬壳边。外头天暗下来,屋里的光线从窗纸透进来,灰蒙蒙的。他听见隔壁陈启明那屋有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苏婉清的声音比平时低。他站起来,把枕头底下的账本又抽出来,翻开第一页,从头看了一遍,指头顺着日期往下滑,滑到最后一笔,停住。他把账本重新塞回枕头底下,这回压得更深,枕头面凹下去一块。他坐在床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听着隔壁的动静,直到那边没了声音,才起身去拉灯绳。灯亮了,十五瓦的灯泡,光发黄,照在枕头上,鼓角已经看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