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半截麻绳头

陈启明蹲在工具棚后墙根,手指拨开香草叶,泥土是湿的,带着一股夜里返上来的潮气。碎瓦片码得齐整,和他前天走时一样,但瓦片底下压着的那半截麻绳头没了。他伸手在土里摸了两下,指腹碰到碎砖渣,没有绳结的硬疙瘩。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院里扫了一眼。

秦淮茹坐在自家门槛上,膝盖上搁着针线筐,手里正给棒梗补裤子。蓝布裤子膝盖磨了个洞,她把布片对上去,针尖在头发里蹭了两下,嘴里咬着线头。棒梗蹲在旁边地上拿树枝画格子,嘴里念着跳房子的口诀。秦淮茹咬断线头,把针别在裤腰上,抬眼正好和陈启明对上。

陈启明走过去,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站定。“秦姐,昨晚上听见院里有动静没。”

秦淮茹把裤子翻了个面,手在布面上抹平。“没有啊,我睡得死。棒梗夜里蹬被子,我起来给他盖了一回,别的啥也没听着。”她低头重新穿针,线头在嘴里抿了抿,一次穿过针眼。“怎么了。”

“工具棚那边好像有人翻东西。”

秦淮茹抬起头,针尖悬在布面上方。“陈师傅你那棚子里有啥值钱东西。”她问得随意,声音不高,尾音往上一挑。

“就几棵草。”

秦淮茹笑了一下,嘴角往上一牵,低头继续缝。针脚走得密,一针挨一针。“那谁稀罕。”她说完这句,针尖在布面上停了一瞬,又接着走。

陈启明转身要走,脚底下踩到门槛边一块碎瓦片,瓦片翻了个面。秦淮茹叫住他。“陈师傅你等等。”她把针线筐从膝盖上端起来搁在门槛上,手伸到筐底,在碎布头和线轴子底下摸了两下,掏出那半截麻绳头。“我昨儿在井台边捡着个东西,你看是不是你家的。”

麻绳头躺在她掌心里,三股黄麻拧成一股,中间回穿一道,绳尾死结剪得齐整。陈启明接过去翻了个面,绳结的纹路他认得,前天下午他捆完菜筐随手搁在工具棚后墙砖缝里,打算第二天收。他捏着绳头,指腹在结头上捻了一下。“不是我的。”

秦淮茹把手缩回针线筐里,指尖拨了一下线轴。“那可能是谁扔的。井台边人来人往的,啥东西都有。”

陈启明把麻绳头揣进兜里,布兜浅,绳头露了一截在外面。“那我拿去扔了。”他转身走出垂花门,脚步不快,布鞋底踩在青砖地上,过了影壁往右拐。公厕后面的垃圾堆靠着外墙根,碎砖烂瓦堆了半人高,上面落着几片白菜帮子和煤灰渣。他把麻绳头从兜里掏出来,往垃圾堆顶上一扔,绳头滚了两下,卡在碎砖缝里。他站着看了一眼,转身往回走。

走到垂花门洞底下,他偏头往院里扫了一眼。秦淮茹还坐在门槛上,针线筐搁在膝盖上,手里捏着针,但没动。她眼睛看着他这边,隔着整个院子,目光不躲不闪,嘴角那条线绷得平直。棒梗在旁边扯她袖子喊饿,她低下头,把针往裤子上别,手在棒梗后脑勺上拍了一下。

陈启明收回目光,往自己屋走。经过井台的时候,他看见井沿边湿了一圈,水渍还没干透,旁边石板缝里夹着一根碎草屑。他蹲下来,手指把草屑拈起来看了看,是香草叶的碎片,边缘被掐断的,不是风吹折的。他把草屑在指腹上捻碎,站起来往工具棚那边看了一眼。棚子门口的草帘子垂着,帘子边角沾着新泥点,位置比平时矮了一截。他走过去掀开帘子往里看,旧木料和水泥袋都在原位,后墙根三株香草长得齐整,碎瓦片围着。他蹲下来重新拨开表层土,指头碰到一块硬东西,不是砖,是个小铁片。他抠出来一看,是自行车牌照的边角,蓝漆剥了大半,露出生锈的铁皮,上面剩半个数字。他把铁片翻过来,背面沾着黄褐土,和工具棚后墙根下的一样。

他把铁片揣进兜里,把土重新按平,站起来拍掉手上的泥。走出工具棚的时候,易中海正从自家屋门出来,手里端着搪瓷缸,缸口冒着热气。两人在影壁前打了个照面,易中海往工具棚方向瞥了一眼,脚步没停。“启明,你那棚子收拾得挺利索。”

“闲着没事。”

易中海喝了口水,搪瓷缸在手里转了个方向。“后墙那块砖松了,我瞅着往外凸,哪天我拿点水泥给你抹上。”

“不用,我自己能弄。”

易中海点点头,喉结动了一下,把水咽下去。“行,你心里有数就行。”他往自己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搪瓷缸搁在肚子上,缸底在蓝布褂子上印了个湿圈。“启明,院里的事你得多上心,别光顾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陈启明站住了,手插在兜里,指头碰到那个铁片,边角硌着指腹。“易师傅,我那一亩三分地不占别人的。”

易中海没接话,背着手往屋走,后脖颈上的肉褶子叠了两层。走到门口,他停了一步,搪瓷缸里的水晃出来几滴,落在门槛石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推门进去了,门板合上时带出一声轻响。

陈启明回到自己屋,把门关上,在桌边坐下来。他从兜里掏出铁片搁在桌面上,又掏出那截麻绳头,两样东西并排放着。麻绳头的结他认得,铁片上的蓝漆他也认得——许大茂那辆二八大杠的牌照,上个月缺了个角,许大茂在院里骂了半天,说是谁家孩子手贱掰的。他盯着铁片看了几秒,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窗纸外面有脚步声经过,布鞋底蹭着青砖,走得不快,在他窗根底下停了一瞬。他偏头看窗纸,一个模糊的影子映在纸面上,个头不高,肩膀窄。影子停了几秒,又往前走了,脚步声往垂花门方向去。

陈启明把铁片和麻绳头收进抽屉,拿锁头锁上。抽屉面上有一道旧划痕,是搬来时桌角磕的,他拿指甲顺着划痕走了一遍。窗外传来棒梗的喊声,在院子里跑,后面跟着秦淮茹叫他的声音,嗓子拔得高,尾音拖得长。陈启明站起来,把搪瓷缸里剩的半缸水倒进窗台那盆香草里,水渗下去,土面颜色变深。他放下缸子,缸底在窗台上磕了一声脆响,外面棒梗的脚步声正好跑过去,两声响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