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柳如霜来值房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一些。她进门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粥,粥面上冒着热气,是她自己煮的。她把粥碗放在桌角,没有坐下:“那个姓李的商客,我帮你查。”沈默正在翻凉州那本旧册子的抄件,闻言抬头看她。柳如霜站在桌边:“凉州城西客栈那个和李商客同宿一间屋的人,我让人去查了那间客栈的旧住客登记。李姓商客不止一个,但那个时间段住店、第二天离开的只登记了一个名字——李三,没有注明籍贯,没有注明来处。”她顿了一下,“那间客栈的旧登记册还在,马掌柜把它夹在账本里一起送过来了。”沈默把粥碗往自己面前挪了挪:“李三没有注明来处,一个做过多年长途买卖的人,不会在登记册上留下这种漏洞,他可能用的是假名。”
当天午后沈默翻完了马掌柜送来的旧登记册。册子里的记录和他在凉州看到的那一本不太一样,这一本更厚,记录时间跨度更长,从大中祥符五年到九年。在刘升入住的那一页旁边,紧挨着的确实有一个名字:“李三,自汴京来,往西去。”没有其他备注。但沈默注意到一个细节——李三的记录旁边有一道铅笔画的细线,颜色发淡,像是后来被人用笔尖轻轻划过的。不是正式的标注,像是有人翻到这一页时随手划过的一道痕迹。他把册子又翻了翻,发现这种铅笔细线在册子里还有几处,每一处都在记录旁画了一道,落在几个不同的名字旁边。他把那些被画线的名字抄了下来:一个姓张的,一个姓赵的,还有一个只写了“河西客”三个字,没有姓名。
柳如霜傍晚回来的时候带着一封回信。她把信放在桌上:“马掌柜回话了。他说那个姓李的商客确实是从汴京去的,在那间客栈住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就走了。他走的时候——”柳如霜停了一下,“他走的时候,刘升还没走。两个人在客栈大堂喝了一碗茶。”沈默把信纸展开,信是马掌柜的口述笔录,没有署名。他看完之后把信放在桌上:“李三和刘升在客栈大堂喝了一碗茶。然后刘升第二天才走。”柳如霜站在桌边:“他们说了什么,没有人知道。但马掌柜说,那碗茶喝完之后,刘升回屋收拾了东西,没有急着走,第二天天亮了才出发。”沈默坐在桌前:“他那件东西已经交出去了。”
沈默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动桌面上那本旧登记册的纸页,翻到了“李三”那一页。沈默伸手按住纸页,低头看着那页纸上“自汴京来,往西去”几个字。“李三”这个人和刘升同宿一间客栈、同饮一碗茶,然后离开了凉州,往西走了。刘升第二天才走,那件“关系重大”的东西已经被他留给了另一个人。
柳如霜已经走到门口了,她站在门框边,偏过头来看他:“那件东西现在可能在李三手里。”沈默说:“也有可能已经被他转给了别人。”柳如霜没有追问,她站着等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沈默回到桌前,把刘升、李三、马掌柜的登记册、那碗茶按时间顺序排好。刘升带着木匣到了凉州,在客栈住下;李三也住进了同一间客栈;两人喝了茶;刘升第二天离开,李三已经先走了。他低头看着桌面上摊开的旧册子,纸页边角被夜风吹得微微卷起,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伸手按住那一页,想起马掌柜在回信里写的那句话——李三走的时候,刘升还没走。两个人一起喝了一碗茶。然后那件东西就被留在了凉州,或者被带走了。他合上册子,没有再看。风从窗外灌进来,吹动了他面前桌面上那张写满线索的白宣,纸页在他面前轻轻翻了个面,露出背面一片空白。他伸手把纸页按平,没有让它再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