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天塔第六层的评审阁里,紫檀圆桌上的灵灯已经燃了一夜。
第一关辨药的百份答卷全部审毕,评分玉简按名次依次排开。但此刻,五位公开评委的目光都不在那些玉简上。所有人都在看丹阳子——南域丹师协会会长,元婴初期,九品丹师。他从子时接过赵长生的答卷,到现在已经看了整整两个时辰。
不是看附加题的配伍答案。那些答案已经在试药环节被证实全部正确。他看的是卷末那七条药性相生相克新解。每一条都附有详细的验证方法——不是“猜测”,不是“推断”,是“验证方法”。这意味着写这些新解的人,不仅发现了现象,还亲手验证过,并且把验证过程写得清清楚楚,让任何一个丹师都能照着复现。
丹阳子从主位上站起来,走向阁角的验药台。验药台上搁着一座小型地火丹炉,旁边药架上摆满了各类灵草。他亲自点燃丹炉,按赵长生写的第一条新解开始逐条试药。第一味雷击木入炉,火焰从赤红转为青紫——天雷余韵被地火激发。冰心草在三息后投入,寒热相激,炉中爆出一声沉闷的轰鸣。但没有炸炉。丹炉中腾起一团青白交织的雾气,雾气散去后,炉底躺着一颗青紫相间的丹药。丹体表面有雷电纹路流转,药力内敛而霸道。
“雷冰丹。”丹阳子将丹药托在掌心,以神识探查药力结构,“专克火毒。确有实效。”
药道人走过来,从丹阳子掌心接过那颗雷冰丹,放在鼻尖闻了闻,又用指甲刮下一点丹粉尝了尝。他没有点评,只是把丹药放回验药台,然后退到窗边,背对着所有人。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塔内的地火将室温烧得温暖如春。是因为等了太久。这条雷击木与冰心草的配伍新解,他二百年前就发现了现象,但始终没能解决配伍稳定的问题。赵长生不仅解决了,还附上了验证方法。一个九十五岁的后辈,帮他解开了二百年的难题。
丹阳子继续试药。腐骨花与烈阳草,第三条寒潭藻与地心乳,第四条幻影菇与清心莲……他每验证一条,阁内的沉默就加深一分。没有人说话,因为没有人需要说话——丹药不会说谎。验证到第七条时,丹阳子停下了手。他没有再炼丹,而是站在验药台前,低头看着赵长生的答卷。卷末那七条新解的笔迹工整有力,每一笔都入玉三分。
他转过身,将赵长生的答卷放在圆桌上,推到五位评委面前。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地落在紫檀木桌面上:“此子丹道,已不拘泥于古法。”
拘泥。这两个字用在任何丹师身上都是贬义,但从丹阳子嘴里说出来,是极高的评价。因为丹道数万年,无数丹师穷其一生都在“拘泥”——拘泥于师父传下来的丹方,拘泥于前人验证过的配伍,拘泥于丹书上白纸黑字的禁忌。敢不拘泥的人,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天才。而赵长生用七条附有完整验证方法的新解,证明了他属于后者。
司徒烈坐在圆桌对面,脸上的表情比石雕还僵。他当然不愿意承认赵长生的丹道超过了自己的儿子——司徒明是司徒家三百年最杰出的丹道天才,上届亚军,本届头号种子。但此刻,圆桌上摆着两份答卷。一份是司徒明的:九十五分,五种配伍配比不当,被当场试药证实。另一份是赵长生的:满分一百,附加题满分十分,加七条新解附加七分,一百一十七分。差距二十二分。丹道大会百年历史,第一关辨药从未出现过如此悬殊的分差。
司徒烈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保留意见。”
丹阳子没有理他。他拿起朱笔,在赵长生的答卷评分栏里写下最终评分,然后站起身来,走向塔窗。窗外是丹霞城的万家灯火,城墙外散修聚集区的篝火还在燃烧,星星点点,比天上的星辰更亮。那些篝火旁边,坐着无数个像当年的赵长生一样穷得买不起灵茶的散修丹师。他们在等一个结果。
丹阳子抬手打出一道灵诀。丹天塔顶的丹炉宝珠喷出今日第一道丹气——不是赤色,是金色。金色丹气化作祥云铺展在广场上空,这是丹师协会在宣布第一关的最终结果。
广场上空的灵光幕缓缓亮起。第一关最终排名,从最后一名开始滚动。第一百名、第九十九名……每跳出一个名字,广场上就安静一分。被淘汰的丹师们低头离开石台,有人红着眼眶,有人攥着拳头,有人走到广场边缘就蹲下来,把脸埋在手掌里。
第三十名。第二十名。第十名。 零零轻小说
灵光幕忽然停住了。停了整整三息。然后前三名的名字同时跳出——
第三名:李丹秋,八十八分。
第二名:司徒明,九十五分。
第一名:赵长生,一百一十七分。
广场上一片死寂。不是欢呼被压抑——是所有人都被“一百一十七分”这个数字震住了。丹道大会百年历史,第一关辨药的满分是一百加十分附加,总分一百一十分。赵长生的分数比满分还多了七分,因为在附加分之外,丹阳子额外加了七条新解的分。这不是打破纪录——是刷新了评分体系。
死寂持续了整整五息。然后散修的站席像是被人从底下炸开了一样,声浪冲天而起。城墙外的散修聚集区里,公告玉璧前的散修们把消息传开,篝火旁边爆发出的欢呼声震得官道上的灵兽都惊了蹄。有人把炼丹用的破围裙扯下来当旗帜,有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有人跪在地上朝着丹天塔的方向磕头。百年前他们跪的是余半炉,百年后他们跪的是赵长生。不是跪一个名字,是跪一个道理——散修也能站到丹道大会的最高处。
站席最前方,药尘被挤得道袍歪斜、鞋掉了一只,但他浑然不觉。他双手扶着栏杆,看着灵光幕上赵长生的名字,老泪淌了满脸。旁边那个之前还在骂不公平的中年散修此刻正用手背使劲揉眼睛,嘴里反复念叨着“一百一十七分”。药尘转过头,一字一顿地对他说:“七条新解。他写了七条前人没发现过的药性新解。这不是考试——他是在教丹师协会。”
司徒明坐在甲字第一号台前,盯着灵光幕看了很久。锦衣金冠在晨曦下依旧光鲜,但他攥着扶手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