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5章 倭国的海战

金陵城头,秋意深了。

李玉站在城墙上,看着远处的港口。海风裹着咸腥的气息从东面吹来,卷起他袍角的下摆,露出一截暗黄色的里衬。港口里,大大小小的战船正在做最后的补给——水桶、粮食、箭矢、火药,一箱一箱被苦力搬上甲板。码头上的脚步声、吆喝声、木箱落地的沉闷撞击声,混杂在一起,被海风吹散,又聚拢。

他的目光越过港口,望向更远处那片灰蓝色的海面。

那里,是倭国舰队可能出现的方向。

半个月前,前方探报送来了急报:九州的大名们集结了一支庞大的船队,正在朝南唐的方向移动。据说船上装满了武士,据说他们还从宋国那边弄到了一些新式的弩炮。据说——他们的目标,是长江口,是金陵,是南唐的心脏。

李玉当时正在批阅一批征粮的文牍。听完裴执安跪在堂下汇报的情报,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把笔搁回砚台上,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那幅海图前,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准备迎战。”

准备的时间很短。

半个月内,李玉把能调动的战船全部调到了金陵港,把虞素问新研发的火炮全部装上了船,把那些在老水师营里训练了半年的新兵统统塞进了船舱。粮食、火药、药品,能备多少备多少。他还让裴执安在民间征调了一批擅长水性、熟悉近海航道的渔夫,编入水师充当向导和侦察兵。

“陛下,会不会太激进了?”张伟在码头上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船只,小声问了一句。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这是他跟在李玉身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主动提出不同意见。

“会。”李玉回答得很干脆,“但不去打,金陵城就保不住。”

张伟沉默了。

他想起三天前李玉在朝会上宣布这个决定时,满朝文武的反应。有人反对,有人说应该固守江防,还有人委婉地建议——不如先向宋国求和,换取喘息之机。李玉当时坐在龙椅上,听着那些议论,脸上没什么表情。等所有人把意见都说完后,他站起来,只说了一句话:

“朕意已决。”

然后退朝了。

张伟当时站在殿外,看着李玉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深处,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见到李玉时的情形——那时候的官家,还只是个沉迷诗酒、不问政事的年轻君主,连上朝都带着一丝懒洋洋的不耐烦。而现在的官家,站在这里,背着双手,望着海面,就像一个征战多年的老将。

变了很多。

此刻,张伟站在李玉身后,看着官家被海风吹乱的头发和那微微眯起的眼睛,心里莫名踏实了起来。

“陛下。”张伟压低声音,“传令兵已经就位了。各船也备齐了。您的船也已经准备好了。”

李玉点了点头。

“走吧。”他说。

他转身,走下城墙。

他的船停靠在码头边——一艘比他平时乘坐的龙舟大上一倍的战舰,船体是新漆过的,还带着松木的清香。船舷上挂着厚厚的铁板,是虞素问改良过的防护装甲。船头装着一门铜制的大炮,炮口比普通火炮要粗上一圈,炮身周围刻着细密的铭文——那是李玉亲手设计、虞素问反复试验了三十二次才最终定型的“破海炮”。

李玉踩上跳板时,船身轻轻晃了一下。

他稳住身形,大步走上甲板。

“起锚!”船长在船首高喊。

铁锚从水面下升起来,带起一大片泥沙。船身开始缓缓移动,向着港口外那片开阔的海面驶去。

李玉站在船首,手扶着船舷。

他身后,整个南唐舰队正在缓缓出港——大大小小的战船,从各条水道汇集过来,在港口外的水面上排成一列纵队。船帆鼓满了风,旗帜在桅杆顶上猎猎作响。

远处,倭国的舰队也在逼近。

两支舰队,正在大海上相对而行。

就像两道即将撞击在一起的潮水。

海风吹得李玉的衣袖猎猎作响。他眯着眼,看着远处的倭国舰队。海面上隐约可以看见桅杆顶端的旗子在风中翻涌——那些绣着家纹的布块,像一群五颜六色的蝴蝶,贴着海面飞舞。

“陛下。”张伟走到他身后,手里捧着一件皮甲,“您要不要穿上?”

李玉没接。

“站这儿,不需要。”

张伟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皮甲放在旁边的木箱上。他在李玉身后站着,看着前方的海面,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他的目光在李玉的后背上停留了一瞬——官家的脊梁挺得很直,像一根浇铸在甲板上的铁柱,风吹不弯,浪打不斜。

他的手指,一直在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个磨得发白的补丁。那是他娘亲在世时亲手给他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却结实得很,穿了十年都没破。他每次紧张的时候,总会不自觉地去摸那个补丁,像摸一张护身符。

两刻钟后,双方的舰队已经进入了彼此的射程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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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能看到对面战船上的弓箭手在弯弓搭箭,能看到将领挥舞着战刀在船头大声下令,能看到那些船帆上密密麻麻的家纹——有一些他认得,是九州地区的大族。有一些他没见过,大概是来自四国或者本州的。这些徽章绣在帆布上,在海风中鼓荡,像一群飞舞的蝴蝶。

它们在风中闪闪发光,像一只只振翅欲飞的蝴蝶。

李玉收回目光。

“传令下去——左翼包抄,右翼正面接敌,中军待命。”

传令兵举起旗帜,在船尾用力挥舞。彩色的旗子在风中翻滚,把指令传到后方的各条战船上。

南唐舰队开始变阵——左翼的船只加速向前,向右前方绕行,试图从侧翼包抄倭国舰队;右翼的船只排成一列横队,横着挡在倭国舰队正前方;中军的船只减速,与前方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李玉看着这个阵型,嘴角微不可查地动了一下。

这个阵型是他亲自设计的,灵感来自他从现代带回来的那些零零碎碎的记忆——虽说早已记不清那些海战的具体细节,但“包抄迂回”和“火力覆盖”这两个战术概念,他记得很牢。他还记得小时候看过一部讲二战的电影,里面有一幕是航母编队用空中打击突破敌人防线,那种思路虽然放在这个时代不适用,但“用速度与火力撕开口子”的核心理念,还是能用的。

倭国的舰队也在变阵。

他们应对得不算慢——左翼前出,试图与南唐的右翼硬碰硬;右翼收紧,形成密集阵型;中军向后撤退,似乎想拉开距离,发挥弓箭的远程优势。

李玉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他低声说:“学得挺快。可惜……”

“可惜什么?”张伟忍不住问。

“可惜学的是五十年前的阵型。”李玉抬起头,望向远处倭国舰队的中军,“五十年前的战术,打不赢今天的战争。”

海面上忽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那是南唐右翼的战船开炮了。

炮声在海面上回荡,像一连串巨人的闷哼,震得人耳膜发疼。李玉看见那些炮弹落在倭国舰队前方的海面上,激起一道道白色水柱。

第一轮齐射,没有命中。

李玉面无表情。

“传令——让右翼舰队向左翼靠拢,包抄他们的后面。”

传令兵愣了一下。

“陛下,”他迟疑着说,“右翼还没接近敌舰,现在让它们左转的话……”

“听朕的。”

传令兵不再多言,用力挥动了旗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