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蛮族营地的篝火还亮着几堆。
火光照不透雾气,只在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帐篷四周,投下昏黄的轮廓。帐篷里面,七八个部落首领还坐着,酒已经换过两轮,但没人真喝。碗里的酒还满着,映着跳动的火光,像一面面橙黄色的镜子。
骆越王坐在上首,手里捏着一枚铜钱。
他翻来覆去地转那枚钱,指腹压着钱币的边缘,让它在指缝间反复翻转。铜钱磨得很亮,边缘都发着光,一看就是被把玩了多年的物件。他不看钱,只看帐帘。
他在等。
帐帘掀开,一个小卒弯腰进来,脚步声很轻,走到骆越王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骆越王的动作停了——那枚铜钱落在桌面上,滚了两圈,歪倒在一只酒碗旁边。
“看清楚了?”
“看清楚了。”小卒压低声音,“南唐的暗卫一共三人,一个在林子东边,两个在西边。他们没进林子,只在外围蹲着,像是在监视营地入口。”
骆越王没说话。
他拿起那枚铜钱,在指尖捏了捏,然后起身,走到帐篷角落的木箱前,蹲下去,掀开箱盖。
箱子里是一套叠好的、沾着泥巴的猎户衣裳。
“天亮前,本王要出趟门。”
周围几个部落首领同时抬起头,目光里都是疑惑。
“大王,您这是——”
“那些南唐狗盯着营地不放。”骆越王头也不回,从箱底摸出一把短刀,别在腰间,又用衣裳下摆遮住刀柄,“他们以为本王会在营地里发号施令,那本王就让他们盯着。让他们盯一个空帐篷去。”
他把猎户衣裳抖开,披在身上。
“本王亲自去见黎明。”
营地中央,那堆篝火猛地爆开一个火星,短暂地照亮了骆越王的脸。
他嘴角微微上扬,眼底的火光像两点正在跳动的磷。
“告诉他,本王答应了。七万儿郎,不会白等。”
密林深处,雾气越发浓重。
三个穿着灰色劲装的暗卫一动不动地蹲在榕树枝桠上,像三块生了根的石头。他们已经蹲了一整天,轮流眯了几次眼,但没人真正睡着。雾水浸透了他们的衣领,沿着脊背往下淌,冰凉得像蛇在爬。
为首的鹞子盯着远处那顶最大帐篷的天窗,眼睛一眨不眨。
天窗透出的火光从黄昏到现在就没变过——一直是那个亮度,一直是那个颜色。没有晃动的人影,没有掀帘的声音,连端茶送水的仆人进去的频率都很规律,大约每半个时辰一次。
鹞子的直觉告诉他,这里头有问题。
太安静了。
一个正在紧锣密鼓备战的大营,不可能这么安静。就算深夜,也该有马匹嘶鸣、铁器碰撞、巡逻兵的脚步声。可这片营地除了篝火偶尔爆开的火星声,几乎听不到什么动静。
像一头假装熟睡的狼。
“头儿,”旁边的年轻暗卫压低声音,“骆越王的帐篷,一晚上没动静。”
“废话。”鹞子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吹散,“他要是有动静,咱仨早暴露了。”
“可天黑之前,有猎户进了林子——”
“猎户?”鹞子转过头,看着那个年轻暗卫,“你见过猎户半夜进山打猎的?”
年轻暗卫一愣。
“我……我没想那么多。”
“想多的人才能活久。”鹞子转回头,目光重新锁定那片营地,“骆越王那种老狐狸,不可能老老实实坐在帐篷里等咱回去报信。他肯定已经走了。”
他的右手探向腰间,摸到一块干硬的饼子,掰下一小块,含在嘴里慢慢嚼着,让唾液把饼子浸软才咽下去。这是暗卫的规矩——在林子里不准弄出咀嚼声,不准生火,不准留下任何痕迹。
“走了?!”另一个暗卫压低嗓子,声音里混着一丝紧张,“那咱们还盯着这儿干什么?”
“盯给那些巡逻的看。”鹞子把剩下那点饼渣塞回腰间,“等他们觉得咱扎了根,放松警惕了,咱才能动。”
他顿了顿。
“咱仨分头走。你俩从左右两翼绕过去,别走大路,走兽道。我走中间那条线。记住——”鹞子看着两个手下,目光像两块磨刀石,“发现骆越王,别动手,只看。看他见了谁,说了什么。记牢了,回来报信。”
“是。”
两个年轻暗卫点点头,身影很快消失在雾气里。
鹞子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靴子——靴底满是泥巴和枯叶,已经看不出本色了。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发黄的牙。
“老子这双靴子,比那些读书人的眼睛还管事。”
他弓着腰,钻进林子深处。
半个时辰后。
鹞子趴在一个山坡上,扒开面前的草丛。
山坡下面,是一个小小的寨子。
寨子不大,只有七八间木屋,围了一圈竹篱笆,篱笆上爬满了藤蔓。寨子中间的空地上,坐着两个男人。
一个穿着兽皮坎肩,正是骆越王。
另一个穿着汉人长衫,三十出头,蓄着短须,手边放着一把折扇。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是黎明。
两人中间放着一壶酒,几碟小菜。骆越王端起酒碗,仰头灌了一口,然后“啪”地一声把碗墩在桌上。
“本王答应了。”
黎明没急着接话。他用筷子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嚼完,才抬头看骆越王。他的目光平静而克制,像是在打量一件即将成交的货物。
“大王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骆越王的声音低沉,像闷雷滚过山脊,“南唐皇帝的胃口太大,他要本王称臣献地。本王要是答应了他,这二十年的基业就全毁了。你说的那些火药,本王见识过了——那玩意儿比刀好使。有了它,金陵那堵城墙也扛不住几天。”
“那大王打算怎么做?”
“打。”
骆越王抬起手,握成拳头,重重砸在桌上。
碗碟跳了一下,酒液荡出来,洒在木纹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本王手底下七万人,加上你送来的那些火药。本王不信砸不开金陵的门。”
黎明看着骆越王,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
“大王英明。”
他举起酒杯,跟骆越王的酒碗碰了一下,清脆的瓷响在寨子上空回荡。然后他又夹了一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压低声音补充了一句:“不过大王记住——火药虽好,炮手才是关键。那些使火药的人,必须用我们的人,不能让南唐那边学去了去。”
骆越王点头:“这个本王省得。”
鹞子趴在草丛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面无表情,但攥着草丛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