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卫的密报送到御书房的时候,是后半夜。
金陵城的夜里起了风,刮得窗纸扑扑作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拍打着。御书房的烛火跳了一下,又稳住,在案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张伟跪在地上,双手举着那枚竹筒,头压得很低,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
李玉没接。
他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枚棋子,黑子,在指间慢慢转着。烛光落在棋子上,映出一层幽暗的光,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他的目光没看竹筒,也没看张伟,只是盯着面前那张摊开的西域舆图。
图是前些日子让暗卫画的,粗得很,只有几个主要城池的位置和几条模糊的商路。但也够了。
“念。”
张伟翻开竹筒里的纸条,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西域十三国,回鹘、龟兹、于阗、疏勒……已于敦煌会盟,歃血为誓,推举回鹘可汗为盟主。联军合计约八万骑,随时可南下切断河西商路。另有使者已出发,往吐蕃和大理……”
他顿了一下。
“求援。”
御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李玉手里的棋子停下转动。他低头看着舆图,目光落在敦煌那个位置上——那是西域进入中原的门户,也是丝绸之路的咽喉。一旦被切断,南唐跟西域的贸易就断了,连带着那些刚刚铺开的商路网络,全得废。
不止是商路。
河西一断,凉州、甘州、肃州那些刚归顺不久的州县,立刻就成了孤岛。辽宋旧地还没完全消化,西域再来这么一手,四面八方都是火。
“八万骑。”李玉轻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几个字。
张伟低着头,不敢接话。
“回鹘可汗……叫什么来着?”
“回鹘现任可汗,名唤药罗葛·阿咄。”张伟答得很快,“在位六年,骁勇善战,在西域诸国中颇有威望。这次会盟,就是他牵的头。”
李玉沉默着,把那枚棋子放在案上,嗒的一声轻响。
“八万骑兵……”
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弯下腰,手指沿着河西走廊慢慢划过去。敦煌、瓜州、肃州、甘州、凉州——一路向南,就是南唐的边境。那根手指停在凉州的位置上,没再往前。
“河西走廊现在驻军多少?”
“约一万五千人,大多是原辽国降军改编而成,尚未完全整训。”张伟咽了口唾沫,“陛下,若是西域联军倾巢而出……河西恐怕守不住。”
李玉没说话。
他直起身,背着手,望着那幅舆图。图上画着西域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是他让暗卫画的。但那些线条再精细,也只是线罢了。真正的西域,是沙漠、戈壁、暴风雪和马背上长大的战士。那些人从小就在马背上吃饭、睡觉、杀人,不需要后勤线,不需要粮草辎重,一人三马,渴了喝马奶,饿了吃干肉,一天能跑三百里。
这样的骑兵,八万骑。
南唐的禁军虽然精锐,但大多是步兵。骑兵也有,都是从辽宋降军中挑出来的,数量不过三万,训练也才刚开始。真要拉到河西去打野战,胜负难说。
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即便是把虞素问新铸的火炮全部押上,在河西那种开阔地带面对八万骑兵,胜算也不到四成。火炮再厉害,也防不住侧翼包抄。更何况那些降军还没经过整训,真打起来,临阵倒戈都有可能。
桌上的烛火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老长。
“陛下……”
张伟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小心翼翼的分寸感:“暗卫……还查到了一件事。”
“说。”
“西域诸国虽然结盟,但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回鹘与龟兹有世仇,三年前还打过一仗,死伤数千人。疏勒与于阗也有领土争端,至今未解。”张伟抬起头,“暗卫在密报中说,此次会盟,龟兹国王本不情愿,是被回鹘可汗半是胁迫半是利诱才来的。会上好几次险些吵起来。最后之所以能结成盟,全靠回鹘可汗拿‘南唐威胁’说事,说若再不联手,西域诸国迟早被南唐逐个吞并。”
李玉转过身,看了张伟一眼。
“龟兹国王……叫什么?”
“龟兹国王名唤白摩诃,年四十,性柔懦,好佛事,国内大权多掌握在王后与国师手中。”
李玉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王后?”
“是。”张伟点头,“龟兹王后出身于阗王族,精通权术,龟兹这些年能在西域夹缝中生存下来,大半是靠她的手腕。”
李玉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走回书案前坐下,拿起笔。
张伟连忙铺纸研墨。
笔尖在纸上停了片刻,然后落下,写的却不是命令。李玉写了一个名字——“白摩诃。”
然后划掉。
又写——“龟兹王后。”
又划掉。
张伟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他见过李玉这种状态——在决定要做某件事之前,总是这样:沉默、反复涂写、把所有可能性在脑子里过一遍。等他想好了,就不会再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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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玉放下笔,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火盆里。
纸团落在炭火上,边缘先焦,然后卷起,火苗从四周蹿上来,把那几个字吞没了。火光映在李玉脸上,明明灭灭。
“传令下去。”
张伟立刻躬身:“臣在。”
“让暗卫……在西域诸国之间,制造矛盾。”李玉的声音很平静,“朕要让他们……自己打起来。”
张伟愣了一下。
又是这一招。
当初辽宋结盟的时候,陛下也是这么说的。让暗卫在辽宋边境制造冲突,挑拨离间。结果呢——辽宋两国果然互相猜忌,最后结盟破裂,给了南唐可乘之机。现在,陛下又要用这招对付西域。
可是西域跟辽宋不一样。
辽宋之间有漫长的边境线,有数不清的鸡毛蒜皮可以拿来做文章。西域呢——沙漠、戈壁、高山,城池之间隔着几百里空地,百姓来往本就稀少,想制造冲突谈何容易。
“陛下……”张伟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西域地广人稀,诸国之间往来本就不多,暗卫恐怕……不好下手。”
“不好下手?”
李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却让张伟后背一凉。
“西域地广人稀不假,可不代表没有矛盾。”李玉拿起那枚黑子,在指间转了转,“龟兹跟回鹘有仇,疏勒跟于阗有领土争端,这些,不就是现成的柴火吗?”
“可是……”
“暗卫不需要直接出手。”李玉打断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张伟竖起耳朵。
“放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