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报送来的时候,李玉正在偏殿里看舆图。
烛火晃了两下,门外传来脚步声,急促而轻。张伟推门进来,手里的纸条还带着一股焦糊味——暗卫的密报,照例是先烧后送,防的是半路被截。
李玉没抬头,手指在舆图上划过,停在辽宋交界的那条虚线上。他指尖轻轻摩挲着那处纸面,仿佛能透过墨迹摸到千里之外的烽烟。
“说。”
张伟喘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陛下……辽国皇帝和北宋皇帝,决定停战了。”
李玉的手指顿住了。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在这片刻的寂静里格外清晰。他抬起头,看着张伟手里的纸条,没有去接。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从纸条上移开,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际线上。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张伟把纸条往前递了递,“暗卫传回来的,说是辽国皇帝收到北宋皇帝的信后,两人都决定暂时停火。耶律璟已经下令边境守军后撤十里,赵匡胤那边也撤回了三路大军——连已经到半路上的骑兵,都调回去了。”
李玉接过纸条,没有立刻展开。他先用指尖掂了掂分量,像是在估算这张纸上头的消息到底有多重。然后慢慢摊开来,目光扫过去。
纸条上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短的时间内写成:辽帝下令撤军十里。北宋撤回边境三路兵马。辽宋使节已于昨夜密会。内容不详。但两军已不再交火。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屋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茶盏里的茶已经凉透了,水面上浮着几片茶叶,一动不动,像是浸在琥珀里的标本。门外的穿堂风吹进来,把灯笼里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影子在墙上乱晃。
“密会……”李玉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把纸条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按在纸面上,像是在丈量什么。
张伟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他偷偷瞟了一眼李玉的脸色,却发现这位年轻的南唐皇帝脸上没有任何慌乱,甚至连皱眉都没有。那张脸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喜怒。
过了一会儿,李玉忽然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嘴角只往上扯了一下,但张伟看见了——他看见李玉眼睛里有光闪过,不是那种得意的光,而是更深、更幽的东西,像是猎人看到猎物终于走进了包围圈。
“辽宋皇帝……终于醒悟了。”
李玉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张伟愣了一下:“陛下,这不是……坏事吗?”
“坏事?”李玉转过头看他,笑得更深了,“不。是好事。”
张伟没明白。
李玉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暮色正浓,金陵城的街巷里,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是一颗颗星星落在人间的泥泞里。远处有人在吆喝收摊的声音,还有小孩追逐打闹的笑声。卖馄饨的挑子刚从巷口过去,热腾腾的白气裹着葱花的香,飘了一路。一切都像是这世上最寻常的黄昏,没人知道千里之外的北方,两座冰冷的帝都之间,正酝酿着怎样的风暴。
他推开窗,让晚风灌进来。
风吹得他衣袖猎猎作响,也吹得桌上的密报飘了起来,险些落进烛火里。
“他们醒悟了,说明他们终于看清楚了。”李玉没有回头,声音淡淡的,“他们知道是中计了,知道有人在背后挑拨。所以他们才会停战。”
“这不是好事吗?”张伟更糊涂了,“那他们停了战,不是就……”
“就什么?”
李玉转过身,看着张伟。
“就联手对付朕?”
张伟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
李玉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像是深秋的风刮过枯草。他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越过张伟的肩膀,落在那张舆图上。
“他们联手,朕就怕了?”
张伟张了张嘴,没说话。
“朕等的,就是他们联手。”
李玉走回书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他们不联手,朕怎么一网打尽?”
张伟愣在原地,好半天没反应过来。
一网打尽?那可是辽国和北宋——两个大国的兵力加起来,少说几十万大军。而南唐才多少兵?就算加上新练的那几营火器兵,也不过十万出头。双方的兵力差距摆在那儿,那是一眼就能看明白的东西。
“陛下……”
“怕了?”
李玉抬起头,看着张伟,眼神里带着一丝玩味。
“没……没有。”张伟赶紧摇头。但他心里清楚,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确实有些慌。
“那就好。”
李玉放下笔,站起身,走到沙盘前。
沙盘上,辽国、北宋、南唐三国的地形一目了然。山川河流是细沙堆出来的,城池是用小木块标出来的,界河上的桥是竹篾弯的。李玉伸手指了指辽宋交界的那条线——那条线上,已经插满了代表两军的小旗。红的是辽军,蓝的是宋军,密密麻麻地交错在一起,像是缠成一团的乱麻。
“辽宋联手,看起来很可怕。但他们之间,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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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伟凑过去,盯着沙盘看了半天:“什么弱点?”
“信任。”
李玉收回手,目光落在那些小旗上。
“他们刚刚还在互相砍杀,死了几千人。现在忽然说要联手……你觉得,他们会彼此信任吗?”
张伟想了想:“应该……不会吧。换了谁刚打完仗,也不至于转头就掏心掏肺。”
“对。不会。”
李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刀锋般的锐利。他伸手拨弄了一下沙盘上那根代表辽宋边界的竹篾,把它往旁边移了一寸。
“所以,朕要做的,就是让他们之间的信任,彻底垮掉。”
他说完,转向张伟。
“传令下去——让暗卫继续在辽宋边境制造更大的矛盾。假扮成辽军,袭击北宋的粮仓。假扮成宋军,烧掉辽国的草料场。动静越大越好,要让双方都觉得——对方根本没有诚意停战。”
张伟领命,转身要走。
“等等。”
李玉叫住他。
“还有一件事。”
张伟回头。
李玉走到书案前,拿起那张纸条,又看了一眼,然后放在烛火上,看着它一点一点烧成灰烬。纸条的边角先卷了起来,焦黑的火线沿着纸张的纹路慢慢推进,将那些潦草的字迹吞没在橘红色的光里。最后只剩下一小撮黑灰,风一吹,散在桌面上。
“朕要你派人,分别给辽国皇帝和北宋皇帝送一封信。”
张伟愣住了:“信?”
“对。”李玉拍了拍手上的灰,“信的内容……朕亲自写。”
他说完,拿起笔,铺开一张新的白纸,开始写信。
烛火在他身后摇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那影子高大而沉重,像一尊无声的图腾。纸上,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偏殿里格外清晰,沙沙沙,沙沙沙,像是秋夜的虫鸣。
写给耶律璟的第一封信,只有寥寥数语:
辽帝陛下亲启。听闻陛下已与宋帝停战,朕甚为欣慰。自古明君,不以一时之气坏千秋之业。然有一言相告:宋人狡诈,以和为饵,陛下不可轻信。若陛下愿与南唐再议和约,朕可退让三城,以示诚意。静候佳音。
——南唐皇帝李玉
写完后,他没有封口,直接放在一边。
然后,他开始写第二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