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夜的寒气,从窗棂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周娥皇坐在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清丽的面孔,眉目如画,却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倦意。她抬手摸了摸鬓边的珠钗,又放下来,指尖在镜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窗外传来夜虫的低鸣,细细的,像一根断了的弦。
她没动。
身后的侍女春兰端着茶盘,站了半晌,终于忍不住低声唤了一句:“娘娘……茶要凉了。”
周娥皇恍若未闻。
她又坐了一会儿,才慢慢转过头来,看了眼那盏冒着热气的茶,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
“放着吧。”
春兰把茶盏放在妆台边上,退后半步,垂手站着。她偷偷抬眼看了看周娥皇的脸色,又迅速低下头去。
寝宫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爆裂的声响。
“春兰。”
“奴婢在。”
“陛下……今日在哪里用膳?”
春兰愣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几分:“回娘娘,陛下今日在御书房用的晚膳。说是……批折子,没让传膳房送席面,就叫了碗素面。”
周娥皇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攥紧。
素面。
又是素面。
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很平:“多久了?”
“什么?”
“陛下在御书房用素面当晚饭……多久了?”
春兰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才说:“回娘娘,怕是有……十来天了。”
十来天。
周娥皇没再说话,目光落在铜镜里自己的脸上。烛火一跳一跳的,把她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
她忽然觉得这身宫装有些沉。
不是衣裳重,是那种压在胸口的东西,沉甸甸的,喘不上气。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院子里的桂花开败了,零星的几朵挂在枝头,香气淡了许多,掺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
远处御书房的灯还亮着。
她知道那边亮着。
每天夜里她都会站在这里看一会儿,看那点灯火,等它熄灭。可它总是亮到很晚,比她熬得住。有时候她睡了一觉醒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窗外那点光还在。
“娘娘,您想多了。”
春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陛下最近是真的忙……奴婢听御前的人说,陛下每日天不亮就起身了,批折子批到深夜。前些日子又去了宿州一趟,来回奔波,人都瘦了一圈。娘娘您要多体谅。”
周娥皇没转身,只是望着那点灯火,轻轻“嗯”了一声。
体谅。
她当然体谅。
她知道他忙,知道朝政的千头万绪,知道北边有虎视眈眈的赵匡胤,知道辽国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知道那些新式学堂、新的火炮、新的政策,桩桩件件都压在他肩上。
她都知道。
可道理归道理,心里头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到底还是压不住。
她想起大婚那夜,从嘉握着她的手说,这辈子定不负她。那时她信了,信得毫不怀疑。后来的日子,他们一起研墨对诗,一起弹琴赏花,一起在夜深时坐在院子里数星星。他写一句“帘外雨潺潺”,她便和一句“梦里不知身是客”。那些夜里,风也是凉的,月也是白的,可她的手是热乎乎的,心也是暖的。
现在呢?
她知道他在做大事,是比写词、弹琴更大的事。大到整个南唐都在他的掌心里,大到连北边的宋人都开始焦虑不安。她也替他高兴,真的。可有时候,她站在窗前看那盏灯,会忍不住想——他忙的那些事里,还有她的位置吗?
“春兰。”
“奴婢在。”
“你说……陛下是不是变了?”
春兰一怔,嘴唇动了动,半晌才道:“娘娘,陛下变……变好了。以前陛下身子弱,多病多灾的,如今却精神得很。这是好事呀。”
“是好事。”
周娥皇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是好事。”
她转过身,不再看那点灯火。
可她的眼睛还是红的。
她走回妆台前坐下,拿起那面铜镜,细细地看着镜中的人。熟悉的面孔,熟悉的眉眼,可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不是外貌上的变化,是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已经不是从前那个只懂得吟风弄月的少年天子了。那光更沉,更深,像是看过了一些不该看的东西,心里装着一些她看不懂的重量。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不一样的呢?
她努力回想。
是从那次病后?还是更早?那次大病之后,他整个人就像是换了个人。起初她以为是鬼门关前走了一遭,人都会变。可时间久了,她慢慢发现,那不是变了,那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像是另一个人的魂魄住进了他的身体里。他依然认得她,依然会对她笑,可那双眼睛里,偶尔会闪过一丝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冷静,疏离,像是在打量着什么,又像是在盘算什么。
她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他熟睡的侧脸,会觉得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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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又不敢问。
她怕问了,那个会陪她赏花对诗的从嘉,就真的回不来了。
她垂下眼睫,低声说:“传令下去,让御膳房……准备一些陛下爱吃的点心。”
春兰连忙应道:“是。”
“莲子羹,他从前爱吃的。还有桂花糕,少放些糖。他最近上火,别放太甜了。”周娥皇顿了顿,“明日一早送过去。”
“奴婢记下了。”
周娥皇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春兰退了出去,寝宫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坐在妆台前,望着铜镜里的自己,一动不动。烛泪堆积在灯台上,像一层凝固的时间。
远在宫墙的那一头,御书房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