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讯房的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李玉站在门槛外,天光从头顶的缝隙漏下来,照在他的靴尖上。他低头看了很久,才缓缓迈步,沿着廊道往外走。
张伟跟在后面,脚步放得很轻。
“陛下,齐王那边……”
“不急。”李玉打断他,“让他先待着。”
张伟没再追问。
穿过两道回廊,回到御书房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亮了。值夜的太监正在院子里扫地,扫帚划过青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看见李玉过来,几个太监齐刷刷跪下行礼。
李玉摆摆手,径直走进书房。
书案上,那叠从齐王府抄来的信件还摊在那里。风从窗外吹进来,几张纸页掀起来,又落下去,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李玉在书案前坐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
这封信他已经看过三遍了。信的落款没有署名,但字迹他认得——是周士廉的手笔。内容倒是客气,无非是问安、叙旧,提了几句金陵城里的风物,末了说了句“他日得闲,当与王爷共饮”。
看起来就是封普通的问候信。
但问题在于,这封信落了两次墨。
第一次的墨迹偏淡,像是写完后觉得少了什么,又补了几笔。补的是哪几个字呢?李玉的目光停在信的末尾——“共饮”两个字。字迹比前面稍浓一些,笔力也更重,像是写的人特意用了力。
共饮。
什么意思?
李玉把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也没有。
又拿起另一封,这封更短,只有几行字,说的是齐王府最近收到了一批上好的宣纸,问周大人要不要匀一些过去。措辞平平无奇,但李玉注意到一个细节——信的日期,是八月十五。
中秋。
那天他还在宫里设宴,宴请百官。
也就是说,中秋那天,齐王和周士廉还在通信。
“张伟。”
“在。”
“八月十五那天,齐王称病没来赴宴,对吧?”
“是。齐王说偶感风寒,太医也开了方子,臣当时还特意派人去府上问候过。”
李玉把信往桌上一拍。
“称病。好一个称病。”
他站起来,在屋子里踱了两步,又回头看向张伟:“周士廉在哪里?”
“回陛下,周士廉今早照常去了春和茶馆。暗卫的人一直跟着,没有异动。”
“照常?”
“是。”张伟顿了顿,“他这几天都去那家茶馆,每次坐到晌午才走,看起来……像是在等什么人。”
李玉的眉头皱了一下。
“等什么人……”
他停下来,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传朕口谕,”他说,“让暗卫先别动周士廉,继续盯着。朕要看看,他要等的是谁。”
“那王崇文呢?”
“王崇文已经招了,留着他还有用。先关在暗房,好吃好喝伺候着,别让人靠近。”
“是。”
张伟领命,正要出去,又被李玉叫住。
“另外,”李玉的声音压得很低,“让韩元庆进宫一趟。”
“韩将军?”
“嗯。朕有件事,要让他去办。”
张伟的目光在李玉脸上停了一瞬,随即低下头:“臣这就去传。”
等张伟走出御书房,李玉才重新坐回椅子上。
窗外的光线越来越亮,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斜斜的亮斑。几只麻雀在院墙上叽叽喳喳地叫,声音清脆,像是完全不知道今天金陵城里发生了什么。
李玉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脑子里,所有的线索在快速转动。
齐王、周士廉、王崇文、陈茂,还有那半朵梅花的暗记。这几个人之间,一定有某种联系,某种他现在还没抓住的关键点。
粮道通往吴越。
这句话,是王崇文招供时唯一提到的新线索。
吴越。
李玉睁开眼睛,目光落在墙上的舆图上。吴越在东南,隔着钱塘江,与南唐中间还夹着几座州府。如果齐王真的和吴越有勾结,那他们要干什么?借吴越的兵力,还是……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从金陵一路往东南,最终停在杭州的位置上。
“吴越……”他低声说,“你图的是什么呢?”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张伟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韩元庆。
韩元庆穿着一身软甲,腰间佩刀,进来就单膝跪地:“陛下!”
“起来。”
韩元庆站起来,目光沉着,显然是张伟在路上已经跟他说明了情况。
“韩将军,”李玉走到他面前,“朕交给你一件事。”
“陛下请说。”
“齐王昨夜被捕,这件事你应该知道。”
韩元庆点头:“臣听说了。”
“现在还有一件事,”李玉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空气里,“朕要你带一队人,去周士廉府上……抄家。”
韩元庆的呼吸顿了一下。
“陛下,周士廉是……”
“朕知道他是谁,”李玉打断他,“朕就是让你去抄他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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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元庆沉默了几息,终于抱拳:“臣遵旨。”
“记住,不要惊动太多人。”李玉说,“动作要快,抄出来的东西,直接送进宫来。一封书信、一张纸条,都别落下。”
“是。”
“去吧。”
韩元庆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御书房。
李玉看着他消失在门外,又转过头,看向张伟:“你亲自去一趟暗房,跟王崇文说,朕答应他的,一定做到。但朕现在需要一个名字——那半朵梅花,是谁给他的。”
“臣这就去。”
张伟也走了。
御书房里只剩下李玉一个人。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扇,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里,阳光正好。几个小太监在廊下干活,一边扫地一边说着什么,偶尔传来几声低低的笑。
李玉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这些人还不知道,今天早上,金陵城的天,已经变了。
韩元庆的动作很快。
一个时辰后,周士廉府上的所有信函、账本、密件,就全都搬到了御书房门外。
李玉站在台阶上,看着那几大箱子东西,眉头皱了一下。
“就这些?”
“回陛下,周士廉府上有三进院子,臣带人搜了个遍,能拿的都在这里了。”韩元庆擦了把汗,“周士廉本人,臣已经让人看住,在外面候着。”
“让他进来。”
韩元庆转身,朝院子外喊了一声:“带进来!”
两个禁军押着周士廉走进来。
周士廉的脸色很难看,头发也有些散乱,但眼神还撑着,没有完全垮掉。他走到李玉面前,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哑,“臣冤枉。”
李玉没接话。
他走下台阶,站到周士廉面前,仔细打量着他。
周士廉五十出头,保养得很好,穿着件石青色的绸衫,腰间系着一条如意绦带。看起来很得体,就像金陵城里那些体面的士大夫一样。
但李玉知道,这个人,不是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周士廉,”李玉开口,声音很平静,“朕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讲。”
“齐王府那些粮食,运到哪去了?”
周士廉的脸白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陛下,臣……不知道陛下在说什么。”
“不知道?”
李玉转过身,走到那一箱箱信函前面,随手拿起一封,拆开,看了一眼。
是周士廉写给齐王的信。
“这封信,是你写的吗?”
周士廉凑过去看了看,脸色更加苍白:“是……是臣写的。”
“那这封信里写的‘东西都准备好了’,指的是什么?”
“回陛下,那……那说的是臣给齐王准备的几件古玩。齐王喜欢收藏,臣就从各处搜罗了一些……”
“古玩?”李玉笑了,“那八千石粮食,也是古玩?”
周士廉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李玉把信放回箱子,走回周士廉面前,声音忽然沉下来:“周士廉,朕给你一个机会。你现在交代,朕可以饶你一条命。”
周士廉低着头,没说话。
“朕知道,”李玉继续说,“你背后还有人。是谁让你干的?你只要说出来,朕可以保你全家无事。”
周士廉的手在发抖,但他的嘴巴像是被缝住了一样,一个字都不往外蹦。
李玉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话,也不急。
“带下去,”他说,“让他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再来见朕。”
禁军上来,把周士廉拖了下去。
李玉站在原地,看着那几大箱东西,沉默了很久。
“张伟。”
“在。”
“把这些箱子搬到偏殿去。朕要亲自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