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者抵达汴梁的消息,是在一个阴沉沉的午后传进御书房的。
张伟快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火漆封口的公文,面色有些复杂。李玉正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的纸上写满了关于明年春耕的水利规划。他抬起头,看了张伟一眼,目光在那封公文上停了一下。
“辽国的?”他问。
“是。”张伟把公文放在案上,“他们的使臣已经过了长江,估计明天一早就能到汴梁。”
李玉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没有急着拆那封信,反而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有些涩,但他没在意,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上,沉默了几息。他脑海里快速翻过最近三个月边境上大大小小的冲突记录——辽国在燕云一带吃了四次败仗,契丹内部几个部落又开始蠢蠢欲动,耶律璟那个老狐狸的日子,怕是真不好过了。
“来的是谁?”他问。
“耶律璟身边一个叫萧思温的近臣。据暗卫的消息,这人是个文官,擅长辞令,在辽国朝堂上算是一号人物。”张伟说着,顿了顿,“不过,他这次来,没带多少人。随行加上护卫,不到五十骑。”
李玉眉毛挑了一下:“不到五十骑?”
“对。”
“那就不是来打仗的。”李玉把手里的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也不是来耀武扬威的。耶律璟这是……想谈。”
张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着李玉那双平静的眼睛,心里有些发毛——这年轻皇帝最近越来越让人看不懂了。辽国来使,按理说该紧张,该猜测对方的意图,可李玉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像是在等着这一刻一样。屋里的光线暗了几分,一片云移过来遮住了太阳,投下淡淡的影子,殿内的气氛也随着沉寂下去。
张伟低声问:“陛下……咱们该怎么应对?”
李玉没回答,而是拿起那封公文,拆开封口,抽出一张薄薄的信纸。纸上的字迹是辽国官方的隶书,笔锋很硬,透着北方草原的粗犷。他扫了一遍,嘴角微微动了动,然后把信纸折好,放到一旁。他又拿起信纸看了第二遍,目光在一个地名上停了片刻——辽国人提出互市的地点选在雄州,那地方易攻难守,他们打的算盘,太明显了。
“他们要说什么?”张伟忍不住问。
“没什么。”李玉说,“就是说辽国皇帝想跟朕谈谈结盟的事。说了一堆场面话,什么‘南北一家’‘互通友好’,还说要送点礼物给朕。另外提了在雄州开互市,说是什么方便两边百姓贸易。”
张伟愣了一下:“结盟?”
“嗯。”李玉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外面的风吹进来,带着一阵清冷的草木气息,夹杂着远处街市上隐约的吆喝声。他望着北方的天际,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耶律璟顶不住了。”
张伟瞪大了眼:“顶不住了?”
“对。”李玉转过身,目光落在张伟脸上,“你以为他为什么要派使臣来?他刚在边境上吃了几次亏,又发现周围的部落开始动摇。他的朝堂上,主战派和主和派吵得不可开交。他的国库撑不住长期的消耗。他的那些将领,嘴上喊着要南下,可心里都在打自己的算盘。”
李玉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他现在最需要的,不是打赢朕,而是——喘口气。”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神色渐渐凝重起来。他想了很久,还是不太相信:“陛下,辽国会这么轻易就低头?”
“低头?”李玉笑了,“不,他不是低头。他是想稳住朕,然后把其他事情先解决了。等他把内部的烂摊子收拾干净,把周围的部落重新攥到手里,他还会打回来的。”
“那咱们……”
“那就让他以为,朕上钩了。”李玉说。
张伟愣住。
李玉没有再解释,而是走回书案前,拿起那张纸,在上面写了几行字,然后递给张伟:“把这封信交给辽国使臣。告诉他,朕明天在澄心堂见他。”
张伟接过信纸,低头一看,上面只有四句话——笔墨不多,分量却不轻。每一条都精准地打在耶律璟的痛处上,尤其是那句“互市之地,朕来选”,简直是在辽国的脸上抽了一巴掌。
“陛下……”张伟抬起头,“您这是……”
“去办。”李玉已经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笔,继续写那份水利规划。他没有抬头,声音也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
翌日清晨,汴梁城的城门刚开,辽国使臣萧思温就带着随从进了城。
他们一共四十三人,骑马走在汴梁的街道上。萧思温骑在一匹枣红马上,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官服,腰上系着一条玉带,看上去倒是有几分文雅之气。他没有急着赶路,而是放慢了马速,打量着道路两旁的街景。
汴梁城的繁华,让他有些意外。
街道上人来人往,商铺林立,叫卖声此起彼伏。卖炊饼的摊前排着长队,绸缎庄的伙计正挂出一匹新到的湖蓝色布料,茶馆里传出说书人抑扬顿挫的声音。几个孩童追逐着从街头跑到街尾,手里举着糖葫芦,笑声清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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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思温的目光在这些景象上扫过,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心里已经翻了好几遍。他上一次来南唐,还是三年前。那时候南唐正被宋国压着打,朝堂上人心惶惶,百姓脸上也挂着愁容。可不过短短三年,这里就像换了一个天地。他注意到街角的店铺里,有人在售卖一种他没见过的铁制农具,还有一个摊子上摆着粗糙的火药捻子——这些东西,三年前根本不存在于南唐的市面上。
他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副使,压低声音问:“你觉得怎么样?”
副使也是一脸凝重:“比咱们上京……热闹。而且,热闹得不像是被压着打的样子。”
萧思温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夹了一下马腹,继续往前走。他的目光在路边那些寻常百姓脸上掠过,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不安。这地方,跟三年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
澄心堂里,李玉已经坐在主位上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