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决战前夕

天还没亮透,金陵城里就开始动了。

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调动,没有号角,没有擂鼓,甚至连点把火的人都压到了最少——李玉的命令是“一个时辰内全部到位,不许点灯、不许喧哗、不许让半个百姓看出来”。于是整座城像一只悄悄翻身的巨兽,在黎明前最浓的黑暗里,缓慢而沉闷地调转了方向。

守在城门口的士卒交了最后一班岗,嘴里呵出的白气在还没来得及褪尽的夜色里凝成团。带队的老校尉姓陈,在南唐军中熬了十七年,什么阵仗都见过。他站在城门洞的阴影里,看着远处城墙根下一队队士兵猫着腰无声穿过——新兵居多,肩上扛着的不是刀枪,而是沉甸甸的木箱,腰都快被压弯了。

“这是要干什么?”旁边一个年轻士卒小声嘀咕。

老校尉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别问,干活。”

他自己心里也没底。那些木箱他瞥了一眼,缝隙里漏出一点黑色的粉末,细细的,像是火药,但又跟寻常火药的成色不太一样。他嗅了嗅,鼻腔里残留着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跟他在北边闻过的宋军火药完全不同。

“新式炮铳呢?”年轻士卒又问。

老校尉这回没拍他,只是低声骂了句:“闭嘴。官家自有主张。”

他其实也好奇。但在这行混久了,最明白一个道理——不该知道的事,知道得越早,死得越快。

澄心堂的灯从昨夜就没熄过。

张伟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叠刚送来的军报,袖口被露水打湿了一片。他盯着殿内那团摇曳的烛光,喉咙干得发紧——从昨晚到现在,李玉一直在看地图,没合过眼,连茶都没喝一口。偶尔传出几声笔尖刮过纸面的沙沙声,像蚂蚁爬在骨头上。

他攥了攥手里的纸张,纸张边缘被捏得起了皱。

昨夜工匠坊传来的最后一条消息,虞素问那边已经把那三百枚新式炮铳的弹头全部装填完毕。可她随口提了一句——“弹头的引信还不稳,要是在潮湿环境里搁久了,可能打不响。”

张伟当时差点没把茶碗打翻。

打不响?这可是决战。

他没敢连夜去打扰李玉,自己憋了一宿,到天亮时终于憋不住了。

“进来。”

张伟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殿内的光线暗得让他眨了好几下眼才适应。烛台被挪到了地旁边,李玉盘腿坐在席上,大氅随意搭在肩上,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里面有些皱褶的中衣。他面前的案几上摊着一张巨大的地图,从金陵一直画到淮水以北,上面用朱笔密密麻麻标了不知多少记号。连角落里都写了字,笔迹潦草得像鬼画符。

李玉抬起头,眼睛里有血丝,但目光清亮得像刚磨过的刀。

“怎么样?”

张伟把军报放在案角:“各路兵马都已出发,预计午后能抵达预定位置。石敢当那边传回消息,濠州的烽火台已经全部准备就绪,随时可以点燃。只是……”

他顿了一顿,目光忍不住又瞟向窗外——日头还没完全出来,晨雾裹着城墙,士兵正在把一门门沉甸甸的火炮往城外运。

“陛下,石将军问——那些新式炮弹,要不要提前运一批到濠州?”

李玉没接话,目光重新落回地图上。

他的手指沿着金陵城的轮廓慢慢画了一圈,然后在一个位置停下来,轻轻敲了两下。

“不用。”

张伟一愣:“可是——”

“濠州只是一个饵。”李玉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赵匡胤不会在那里跟朕纠缠。他要的是一击毙命,不是步步蚕食。”

他抬起头,看着张伟。

“他要的是金陵。”

张伟的喉结滚了一滚。他知道李玉说得对,但正因为对,才让人后背发凉。赵匡胤倾尽全力直取金陵,这意味着一旦让宋军兵临城下,整座金陵城将陷入前所未有的危局。城中百姓三十万,就算守得住三天,宋军围城断粮断水,到了第四天,满城哭号的声音隔着城墙都能听见。

张伟想起前年北边一个城池被围的惨状,有些不敢想了。

“那……陛下,咱们要在城下跟他打?”

李玉摇了摇头。

他拿起笔,在地图上金陵城外约三十里的位置画了一条线。

“赵匡胤会从北面来。但朕——”

他抬起头,眼里有一点极淡的光。

“不会让他靠近金陵。”

张伟怔住了:“陛下的意思……是您要主动出击?”

“对。”李玉把笔轻轻搁下,手指落在地图上那条线的某个位置,“在城外三十里,选个地方,跟他打。”

张伟凑近一看,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李玉指着的地方,是一处山谷。

说是山谷,其实更像是一道狭长的裂缝——两边都是矮丘,中间只有一条勉强能并排行两辆车的土路。李玉的笔在那里画了一个圈,然后用力点了两下。

“这里,地势狭窄,骑兵展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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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伟盯着那条细得像蚯蚓一样的标记,脑子里迅速转了一下——宋军最强的战力,正是那支来去如风、在平原上足以碾压一切的精锐骑兵。建隆年间,辽国的一个部族骑兵曾在河东被宋军围住,宋军的骑兵从两翼包抄,一个冲锋就把辽人的阵脚冲得七零八落。可要是把他们放进这种地形,战马跑不起来,冲锋的优势瞬间就废了一半。

“我们在那里布下火炮,等他进来。”李玉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稳稳地扎进张伟的耳朵里,“他以为朕会缩在城里等他来攻。朕偏不。”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

晨风灌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远处的城墙上,士兵们正在搬运东西,身影在薄雾中若隐若现。李玉望着那个方向,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想什么?

想赵匡胤?想那场即将到来的恶战?还是想——如果输了,这些正在摸黑搬东西的士卒,还会有多少人能看到明天的日落?

李玉没把这些话说出来。

“传令下去,让工匠连夜赶制火箭。越多越好。”

张伟立刻躬身:“是。”

“还有,通知虞素问,那三百枚新式炮弹,今天之内全部运到城外预定阵地。”

“是。”

张伟转身要走,李玉忽然叫住他。

“等等。”

张伟回头。

李玉的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思考什么。片刻,他说:“让裴执安也过来一趟。朕有别的事要交代他。”

张伟应了一声,快步出了殿门。

门被带上,殿内又只剩下李玉一个人。

他转过身,走回案前,目光重新落在那张地图上。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一道深深的阴影,从眉骨一直拉到嘴角。他伸手拿起笔,又在地图上金陵城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然后在那圆圈旁边写了两个字——

“决战”。

笔尖顿了一顿。

他又在旁边补了四个小字:“只许胜,不许败。”

然后他把笔放下,看着那两个字沉默了很久。

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灌进来,吹动案上的纸张。李玉伸出手,压住那张地图,指腹在“金陵”两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触碰什么遥远的东西。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说给自己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