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从江面上刮过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凉意，吹过金陵城墙上那些黑洞洞的炮口。火把噼啪作响，映着城垛后一张张绷紧的脸。士兵们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眼睛死死盯着城下那片黑压压的人影。

城下，赵匡胤的三千骑兵被堵在城墙与矮林之间，进退两难。南唐军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刀枪在火光中闪着冷光。那些“溃逃”的伏兵已经折返，堵住了通往江北的路。马蹄不安地刨着地面，偶尔传来几声嘶鸣，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赵匡胤骑在马上，手骨捏得咯咯响。他打了二十年仗，头一回被人堵在自家城下。狼狈。屈辱。但更多是——不甘。他的目光在夜色中扫视，像一头被逼入角落的猛兽，在寻找任何一个可以撕开的缺口。

“陛下！”李继勋策马靠过来，低声说，“末将刚才探查过了，南唐军至少在城外设了三层包围圈。东边那片林子，里头至少有上千弓弩手。西边河道上，有火船挡着。后路也被堵死了。”

赵匡胤没说话。他盯着城墙上那道明黄色的身影。李玉也在看他。隔着三里火光，隔着夜色茫茫，两个人就这么远远地对望着，谁也没先开口。火把的光在李玉脸上跳动，那张年轻的面孔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倒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画面。

城墙上，张伟凑过来：“陛下，宋军已经被围死了。要不要下令开炮？”

李玉摇了摇头。

“不急。”

“让他们再熬一熬。”

张伟愣了下：“熬？”

李玉笑了笑，伸手指了指城下那些宋军骑兵：“你看他们的马。连续奔波了一天一夜，马腿都在打颤。人困马乏，粮草也剩不多。这时候开炮，能打死他们多少人？冤冤相报。不如困着。困到他们自己撑不住。”

张伟恍然大悟：“陛下的意思是——不战而屈人之兵？”

李玉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看着城下那道魁梧的身影，低声说：“赵匡胤这个人，硬骨头。硬啃啃不动。得慢慢磨。你看他那张脸，铁青的，牙关咬得死死的。这种时候逼急了，他能跟你拼命。但要是给他时间，让他自己想，他就会开始算——划算不划算。”

他转身，对传令兵说：“传令下去，东南西三门紧闭，只留北门。北门外设三道绊马索，再埋伏五百弓弩手。他要突围，就让他往北跑。跑出去，也是送死。”

传令兵领命而去。

城下，赵匡胤的帅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李继勋又回来了，脸色很难看：“陛下，北边的退路——南唐军在那儿设了绊马索，还埋伏了弓弩手。末将试着派人试探，折了七八个弟兄。”

赵匡胤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抬头，望向城墙。李玉已经不在城垛上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黑洞洞的炮口，正直直地对着帅旗。那些炮口在火把光里泛着幽冷的光，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

赵匡胤深吸了一口气。

“传令下去，扎营。”

李继勋愣住：“陛下，在此处扎营？”

“不然呢？”赵匡胤的声音冷得像铁，“冲不出去，跑不掉，那就扎营。朕倒要看看，李玉能围多久。”

“可是粮草……”

“省着点吃。”赵匡胤打断他，“三天。朕撑三天。三天之内，李玉若不投降，朕就——做点什么让他后悔的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李继勋听出了那股压抑到极致的怒意。他没敢再问，默默退下，传令扎营。

第一夜，很安静。

宋军在金陵城下扎了营，营帐稀稀落落，火光黯淡。士兵们没带多少辎重，连帐篷都不够分，很多人只能靠在马肚子边上取暖。有人小声抱怨，被军官呵斥了几句，又安静下来。有老兵蹲在地上，用匕首削着一根木棍，目光失神地望着远处城墙上的灯火。

城墙上，李玉搬了把椅子，坐在城垛后头，喝着热茶，看着城下。张伟站在旁边，有些不安：“陛下，宋军真的会投降吗？”

李玉放下茶杯：“不会。”

张伟愣住：“那您还围？”

“围不是为了让他们投降。”李玉的目光落在远处那面帅旗上，“是为了让他们乱。人一乱，就会犯错。赵匡胤这个人，最大的优点是不犯错。但只要他困在这里三天，他身边的那些人就会开始想——值不值得。”

他顿了顿，“赵匡胤的兵也是人。人饿了，会想家。想家了，就会怀疑这场仗值不值得打。这个口子，不是从外头撕开的。是从里头。”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低声说：“陛下高见。”

李玉笑了笑，没再说话。他确实不指望赵匡胤会投降。堂堂大宋开国皇帝，怎么可能在金陵城下投降？他要的是——让赵匡胤自己退。退，比投降容易接受得多。只要他退了，金陵城就能多争取几天。而几天的时间，足够他做很多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