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章 刺客的袭击

金陵城的夜色,向来是不纯粹的。

秦淮河上的画舫灯火,会把半边天空映成暧昧的胭脂色;那些从瓦舍勾栏里飘出来的丝竹声,混着酒香和脂粉气,顺着夜风钻进每一条巷子。皇宫在这片喧闹的尽头,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匍匐在夜色里。

但今晚,裴执安没在宫里。

他蹲在城南安定坊一处废弃的货栈屋檐下,手里端着一碗凉透了的茶,眼睛盯着街对面那家郑记粮铺的后门。月亮被云遮了大半,光线灰蒙蒙的,照在那扇黑漆木门上,像一块凝固的墨。

“大人。”张伟从巷口摸了进来,蹲到他身边,声音压得极低,“查到了。”

“说。”

“那几辆骡车,半夜卸的东西不是粮食。是铁。”

裴执安端茶的手顿了一下,没说话,继续盯着那扇门。

“铁的来路不清楚,”张伟的指尖在膝盖上来回搓着,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但从分量上看,少说有两千斤。这个量,不可能只是打几把农具。”

“那人呢?”

“孙福来——那个掌柜——今早出城之后,没往苏州走。有人在江边见过他,换了船,往北去了。”

裴执安把碗放下,碗底在青砖上磕出一声轻响。

“往北,”他重复了一遍,“往北……那是往赵匡胤的方向去了。”

“恐怕是。”

裴执安没再问,只是盯着那扇门,像要用目光把它烧穿。半晌之后,他伸手捏了捏眉心,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菜一样:“通知下去,加派人手,盯住沈万斛府上所有在外行走的掌柜和账房。”

张伟点头:“是。”

“还有——”裴执安站起来,拍了拍沾了灰尘的袍角,“那个陈觉的长随,叫什么来着?”

“叫小六子。司礼监的杂役,专管文书房的洒扫。”

裴执安眯起眼:“一个洒扫的杂役,半夜跑到文书房外头转悠,还偏偏挑在周翰尸格送到的前一天晚上——”

他话没说完,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知道了。你先去安排,我有事要出去一趟。”

张伟楞了一下:“大人,这天都快亮了——”

“天亮才好办事。”裴执安说着,已经大步拐进了巷子深处。

脚步声在青石板上渐行渐远,消失在夜色尽头。

而在濠州城北四十里的工地上,李玉正站在城墙的阴影里,看着远处那片黑黢黢的林子,一动不动,站了很久。

夜风从他背后吹过来,撩起他袍角的一角,又落下去,反复了几次。他手里捏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在指腹间来回碾着,磨得指肚微微发烫。

“陛下。”张伟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点跑过之后的喘息,“布置好了。”

“多少人?”

“三十人,一半跟着你,一半散在工地上,扮成工匠。外围还有石将军的手下,两里内的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们。”

李玉点了点头,石头在他手里又转了一圈。“那咱们就等着。”

“陛下……”张伟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末将还是觉得,您不该站在这儿。万一——”

“万一什么?”李玉转过身,嘴角挂着点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怕赵匡胤的人一箭射过来,把朕给端了?”

张伟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替他说了。

李玉转回头去,望着那片林子,声音淡淡地:“他不会。他的人也没那个本事。他们今晚的目标,不是朕。”

“那是——”

“那地基。”李玉朝城墙下那个正在浇铸的基座扬了扬下巴,“石灰浆还没干透,要是被人动了手脚,灌进去的东西就会从里头裂开。等城墙盖起来,看着没事,但要不了几个月,整段墙都会塌。这才叫真正的杀招——不动刀兵,让咱们自己把自己修的东西给毁了。”

张伟的脸色变了。

“这手段……”他吸了口凉气,“也太阴了。”

“赵匡胤不是靠讲道理坐天下的。”李玉把手里的石头往脚边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他靠的是这个。”

“那咱们——”

“等着。”李玉说,“该来的,总会来。”

夜色在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淌。

工地上最后几盏灯笼也快燃尽了,灯油的气味混着石灰和泥土的味道,在风里散开来。工匠们已经歇下了,只剩下远处哨楼上几个值夜的身影,在月光下影影绰绰。

子时刚过,工地西北角的阴影里,有东西动了。

那不是人的脚步声——是布料蹭过地面的声音,轻得像猫走过落叶。五个身影贴着墙根移动,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件东西,看不清是什么,但从他们移动的节奏来看,训练有素,动作干净利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