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过窗棂,在青砖地上拉出一道道斜长的影子。那些影子随着太阳升高缓慢移动,像是某种沉默的刻度,记录着时间流逝。
李玉坐在案后,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那声音不急不缓,像是某种固定的节拍,又像是一张正在收紧的网。案上的地图摊开着,濠州的位置被朱砂笔画了好几道圈,圈得纸张都有些起毛了。他盯着那几圈朱砂,目光像是要穿透纸背。
张伟站在门口,等着。
等了很久。
李玉终于抬起头。
“传令下去,让火炮营,做好随时出击的准备。”
张伟点头:“是。”
“派人去宋国,打探赵匡胤的动向。”李玉说,“朕要知道,他在汴梁城外练的那支新军,到底练到什么程度了。他派去吴国的幕僚,跟吴王说了什么。”
“是。”
“另外,让暗卫盯紧曹彬。他到了濠州之后,每天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朕都要知道。他吃的每一顿饭,喝的每一口水,朕都要知道。”
张伟再次点头。
李玉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的桂花树上,几只麻雀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着。晨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桂花香和露水的湿润,凉丝丝的,像一层薄薄的水汽贴在脸上。他深吸了一口气,那香味清冽,却压不住他心里的那股躁动。
“张伟。”
“奴婢在。”
“你觉得,赵匡胤会怎么打这一仗?”
张伟愣住。
“奴婢……不懂军事。”
“朕让你猜。”
张伟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上,像是在数地上砖缝的数目。李玉没有催他,只是站在窗前,等着。
“奴婢觉得,赵匡胤会先让曹彬试探。”张伟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曹彬是赵匡胤手下最能打的将领,但他不会一上来就拼命。他会先试探濠州的虚实,看看咱们的防线到底有多坚固。这个人,用兵谨慎,从不打没把握的仗。”
李玉转过身,看着张伟,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继续说。”
“如果曹彬发现濠州不好打,他就会围城。”张伟的声音渐渐平稳下来,像是越说越有底气,“围城的同时,他会派人去吴国,催促吴王出兵。两面夹击,让咱们首尾不能相顾。这是赵匡胤惯用的手段——从来不只靠一路兵马。”
“然后呢?”
“然后……赵匡胤的主力就会南下。十五万大军,就算不能一口气吞掉咱们,也能把濠州打成一片焦土。到时候就算陛下想援救,也来不及了。”
李玉点了点头。
“你猜得不错。”
张伟低下头:“奴婢只是瞎猜。”
“瞎猜都能猜对,说明你心里有数。”李玉说,“那你觉得,朕应该怎么打?”
张伟抬起头,看着李玉,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话。
“说吧。”
“奴婢觉得……”张伟咽了口唾沫,“陛下应该在濠州,给曹彬一个教训。让他知道,南唐不是好惹的。曹彬这个人,最大的弱点就是太谨慎。他越谨慎,就越容易掉进陷阱。”
“怎么教训?”
“空城计。”张伟说,“让曹彬以为濠州空虚,诱他进城,然后用火炮打他一个措手不及。只要把曹彬的先锋打残了,赵匡胤就会犹豫。他一犹豫,咱们就有时间。时间拖得越久,对咱们越有利。”
李玉看着张伟,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些的?”
张伟低下头:“奴婢……天天听陛下讲,听多了,也就懂了。陛下每次跟大臣们议事,奴婢都在旁边听着。听得多了,就算是个木头,也能长出耳朵来。”
李玉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也没有得意,更像是一种确认。像是终于发现,自己身边这个人,不只是个端茶倒水的太监。
“好。”李玉说,“那就按你说的办。”
张伟愣住:“陛下的意思是……”
“传令给萧望津,让他按计划行事。濠州城内,所有百姓都要撤离。商铺关门,街道清空,连一只鸡都不能留在街上。朕要让曹彬看到的,是一座死城。”
“是。”
“城内的火炮,全部隐蔽起来。没有朕的命令,不许开炮。朕要让曹彬以为,濠州的守军已经逃光了。”
“是。”
“城外伏兵,也要藏好。等曹彬进了城,再关门打狗。朕要让他的先锋,进得来,出不去。”
“是。”
李玉走到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他的笔迹很稳,一笔一划都像是刻进去的。
“另外,派人去吴国,告诉虞安。”
张伟凑过来。
李玉写下几个字,然后吹了吹纸上的墨迹。墨香在空气中散开,带着一股淡淡的松烟味。
“告诉他,朕愿意与吴王结为兄弟之邦。从今往后,南唐与吴国,同进退,共荣辱。只要吴王不背弃盟约,南唐的火炮,就永远不会对准吴国的城池。”
小主,
张伟接过纸条,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奴婢这就去办。”
“等等。”
张伟停下来。
李玉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