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泄漏的配方

虞清商走后,李玉在澄心堂里坐了半盏茶的工夫。

他把那张真正的配方图纸从腰间暗袋里掏出来,展平,铺在案上。烛火跳了一下,纸上的墨迹已经很旧了,边角磨得起了毛,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硝石比例、硫磺产地、木炭的树种和炭化温度,甚至连研磨的细度和混料的次序,都用蝇头小楷标注在栏外。

这张纸值十万大军。

门被敲响。张伟推门进来,盔甲上沾着凌晨的露水,手里拎着个布包袱,包袱皮上洇出几块深色的印子。他把包袱搁在门槛边,单膝跪下行礼。

“官家,军器坊抓的那四个,分开审了,对了一遍口供。”张伟的声音压得很低,“招了。赵匡胤的人,领头的是个姓钱的校尉,之前在汴梁禁军里管军械库。三个月前扮成商队混进金陵,一直在军器坊外面等机会。上个月底,军器坊里一个管炭炉的匠人,姓鲁,欠了赌债,被三百两银子买通了。”

“给了他们什么?”

“半张配方。硝石的产地、硫磺的来路、炭料的比例——都给了。但唯独火药的研磨细度和混料次序,姓鲁的没给。不是不肯,是他自己也不知道。那部分只有虞姑娘手里的工匠才掌握。”

李玉站起来,把配方图纸重新叠好,塞回腰间暗袋,走到门口。包袱布被张伟解开了,里面是一叠书信、两块腰牌、还有一把没有鞘的短刀,刀刃上有一道很深的崩口。

他没看短刀,把那叠书信捡起来,一张一张翻过去,目光在一封信上停住。信上的字写得很密,蝇头小楷,开头写的是“乾德五年冬月二十”,后面跟着一串人名——都是南唐军器坊的匠人和杂役,每个人名后面都标注了年龄、籍贯、嗜好、家中情况。第三个名字就是姓鲁的。

李玉把那封信折好,放进袖子里。

“走。去诏狱。”

诏狱的石室里很冷。火把插在墙上的铁环里,烧得噼啪响,但火光只能照亮中间那一小片地,四角都是黑的。裴执安站在石室门口,背靠着墙,看见李玉进来,微微点了一下头,用下巴示意里头那个人在右数第二间。

木栅栏后面缩着个人。四十来岁,颧骨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皮肉翻着,还没来得及结痂。他双手被铁链锁在身后,铁链的另一头拴在墙上的大铁环上。他抬了一下眼皮,看见李玉的袍角,又垂下去。

“钱安。”

钱安的肩膀动了一下。

“你在汴梁禁军里待了十二年。乾德三年管军械库,乾德四年调神卫军左营管后勤。你是枢密院直派的,派你的是枢密副使李崇矩。”李玉把袖子里的信抽出来,展开,“钱安,四十三岁,陈州人。妻王氏,子两人,在汴梁城南柳树巷住。长子在禁军马军司做书吏,次子去年秋天进了国子监。”

钱安猛地抬起头。他眼眶里全是血丝,嘴唇哆嗦着,铁链在身后咔咔响了几声。

“别,”他的嗓子像砂纸刮过铁皮,“别动我儿子。”

李玉把信重新折好,收进袖子里。

“那要看你说多少。”

石室里很安静。火把烧了一截,灰烬落在石板上,碰出一声很轻的脆响。钱安的喉结滚了又滚,终于开口。

“四天前。四天前那个姓鲁的把东西交给我,我当晚就送出金陵了。信鸽,三羽,分三路往北飞。就算被抓了两羽,总有一羽能到。”

“信上写的什么?”

“硝石用湖州粗硝,硫磺从倭国进货,木炭要柳木炭,炭化时长一个半时辰。还有石灰,要掺石灰,比例三成。”钱安说得很急,像是在倒豆子,“就这些。姓鲁的就知道这些。”

“没告诉你研磨细度?”

“没有。”

“也没告诉你混料次序?”

“没有。他说那是虞素问亲自管的,其他人不让碰。”

李玉慢慢直起腰来,转过身,走了两步,停住。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嘴角只动了那么一瞬,就压回去了。

“钱安,你说的这些——硝石、硫磺、木炭、石灰——加在一起确实能做出火药。但你没拿到最要紧的东西。混料次序不对,火药烧得比柴火还慢。研磨细度不对,塞进炮管就炸膛。”他顿了一下,“你猜赵匡胤拿到这半张配方,会不会先试造一批?”

钱安没说话。

“他会的。他急着用。石梁驿那一声炮响,把他魂都震飞了。他现在恨不得明天就铸出十门炮来。半张配方?够了。他会让汴梁的工匠照着做,一边做一边试,试到炸膛为止。每炸一次膛,死一批工匠。每死一批工匠,再造炮的速度就慢一截。”

钱安的脸白了。

“你——你早就知道?”

李玉没回答。他转身往石室外走,走到门口,偏过头对裴执安说了一句:“把他看紧。明天还有用。”

走出诏狱,天已经快亮了。张伟跟在身后,走了几步,忍不住开口。

“官家。那半张配方已经送出去了,赵匡胤拿到了。万一他真找着会混料的工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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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找不着。”李玉步子不快,“混料的次序和研磨的细度,不是试出来的。去年阴陵矿场试爆,光研磨细度试了七十几次,废了几百斤料,炸死两个工匠。那还是虞素问在场盯着。赵匡胤手里没有虞素问,只有半张配方。他派来的那个钱安,连火药和烟花的区别都分不清楚,你觉得他身边有谁是懂行的?”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

“汴梁的工匠是从烟花作坊里抽调的。做烟花和做炮药,看着像,其实是两回事。烟花要的是亮光和颜色,火药要的是瞬间的膨胀力。研磨细度差一毫,燃速就差三成。混料次序错一步,装进炮管就炸。赵匡胤以为他拿到的是宝贝,其实他拿到的是个炸弹。不过,光炸是不够的。”

张伟愣了一下。

回到澄心堂,李玉在案前坐下,铺开一张新纸。他提笔蘸墨,写了几行字。张伟站在案边,低头看着。

“硝石改湖州粗硝为泉州细硝,比例从七成调到六成三。”

“硫磺改倭国硫磺为交趾硫磺,掺杂质更重。”

“木炭炭化时间从一个半时辰改成三个时辰——过度炭化,燃速提得太高,装填时稍微压紧就炸。”

“石灰比例从三成调到四成五——到这个比例,火药在潮湿环境里板结成块,推进炮管就卡死。”

张伟看得眼皮直跳。

李玉写完了。他把纸上的墨吹干,抬起头来。

“去,找虞素问。让她照着这张配方做一批火药。做完了以后,用钱安那批人的信鸽,分三路送出去给赵匡胤。让姓钱的以为这是虞素问刚改良的新配方。他在牢里看见过军器坊的工匠出入,知道虞素问还在改进火药,不会起疑。”

张伟接过纸,手有点僵。

“可这配方造出来的火药,炸膛率是多少?”

李玉想了一下。

“看他们的工艺。如果老老实实做,头三批大概炸膛六到七成。如果赵匡胤催得急赶工——九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