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馆驿的灯笼在十月最后一天换了新的。
红得像血滴在宣纸上。
赵赞站在窗前,手里捏着那封从汴梁来的密旨,已经烧成了灰,灰烬落在案上,他还没扫。窗外禁军换防的脚步声比前几日更密,铁甲摩擦出的声响顺着石阶滚上来,撞在窗棂上,嗡嗡的。他把手里的火折子扔进炭盆,火星溅出来,落在青砖上,灭了。
那几颗火星灭得太快。就像他来金陵这些天,每一次觉得摸到对方底线了,对方就把底线又往下沉了一截。他从汴梁出发的时候,胸中装着的是战胜之国的底气——濠州打了一个多月,曹彬的兵锋压到了长江边上,金陵城里的粮价涨了三成。他是来受降的,不是来求和的。
现在他站在窗前,连手指都是僵的。
李昌言推门进来,靴底碾过门槛。
“南唐那边传话来了——明儿辰时,澄心堂。”
赵赞转过身。
“辰时。这么早。”
“越早越有鬼。”李昌言把手里的暖炉搁在桌上,“咱们拖了七天,他们也拖了七天。现在他们忽然不拖了,倒要早早谈——不是谈,是摊牌。”
赵赞没接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颤。那封密旨上的几个字烙在眼皮底下,怎么都闭不掉——腊月初五,若南唐仍咬定原条件不放,即为无诚意。
离腊月初五,还有整整三十五天。
但那句话后面还跟着一句更沉的:诏张永德率荆湖驻军东下,水陆并进,开春前破金陵。
三十五天。这是他给自己和所有宋国使臣的最后期限。过了腊月初五,他不是使节,是弃子。他太了解赵匡胤了——那位从乱世里杀出来的天子,从不给人第二次机会。郑广就是个例子。三拨刺客,郑广是最后一拨,任务失败之后音讯全无,没有接应,没有营救,像是从整个宋国的情报网里被抹掉了。赵匡胤从不承认郑广与他有关,他只会承认成功,不会承认失败。
而赵赞此刻站在金陵的馆驿里,手里捏着灰,脚下踩着宋国的脸面。
他吸了一口气,把窗关上。雾从秦淮河上漫过来,浓得像米汤,把馆驿门口的灯笼都淹成了模糊的红点子。
“备车。”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已经稳了。
秦淮河上起了雾。画舫的灯笼在雾里像一串被水泡肿的橘子,光晕一圈一圈往外渗,渗到一半就被雾气吞了。金陵城的卯时比平时暗了不止三分,打更的梆子敲下去,声音闷在雾里传不远,像裹了层棉花。
赵赞的马车从馆驿出发,沿着秦淮河往北走。车轮碾过青石板,声音在雾里闷闷地响。他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沿街的铺子还没开门,只有几间茶肆亮着灯,灯光被雾裹成毛茸茸的一团。码头上泊着几艘货船,船工蹲在船头抽烟,火星子在雾里一闪一闪,像困在水上的萤火虫。
这座城和他七天前来的时候一模一样。画舫还在唱,茶肆还在开,秦淮河的水还在流。但七天前他来的时候,背后是曹彬的五万大军,濠州的围城战还在打,他的每一句话都带着铁甲的分量。现在濠州的围解了,曹彬退了,响石沟炸了,乌江渡锁了——他还坐在这辆马车里,但他背后的五万大军已经不在了。
赵赞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眼皮底下的密旨还在烧。
澄心堂里倒是亮堂。
李玉站在舆图前面,手里捏着三根竹管,竹管里的纸条已经重新卷好,收进袖子里。烛火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半个身子照得清清楚楚,另外半个落在阴影里。他把三根竹管在袖子里排好,竹管硌在手腕上有点凉,凉得让他清醒。
他今天起得很早。或者说,他根本就没睡。昨晚从虞素问的火药坊回来之后,他在澄心堂里坐了快一个时辰,把濠州、响石沟、乌江渡的战报重新摊开,一条一条对着舆图上的标记核对。曹彬的残部还有多少战力?张永德的荆湖驻军什么时候能到信阳?赵虎的五十轻骑撤回采石矶之后,渡口防线是否需要增兵?每个数字都在他脑子里转,转了一整夜,转到后来他索性不睡了,就着烛火把虞素问递上来的新火药配方抄了一遍——不是为了抄,是为了让手指有事情做。
虞素问还没走,披着那件沾满炭灰的棉袍站在殿角,眼睛里的光没熄,像烧了一夜的炭火底下最后那点红。她从昨晚到现在没合过眼,从阴陵矿场的火药坊连夜赶回金陵,为了把新药的试炸结果当面呈给李玉。那张被汗水和炭灰洇得深一块浅一块的纸条此刻已经卷进了竹管,但她的眼睛还盯着舆图上那些标记,像是在脑子里把每个弹坑的位置重新算一遍。
她姐虞清商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门侧,不说话,只望着妹妹的背影,指腹轻轻摩挲手背上那道旧疤。烛火跳了一下,那道疤在光里泛着淡淡的青白色。
李玉把竹管放好。
“回去歇着。腊月之前,朕要看到第一批出坊。”
小主,
虞素问咬着下唇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过门侧的时候,虞清商伸手替她拉了拉肩上往下滑的棉袍,动作快得像一阵风。虞素问没察觉,脚步已经跨出了殿门。
虞清商的手在半空停了片刻,然后收回来,重新垂在身侧。她看着妹妹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转过头来看李玉。李玉正低头在舆图上标记,笔尖点在响石沟的位置,轻轻画了一个火焰的符号。
“响石沟的匠人死了十六个。”虞清商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朕知道。”
“赵虎的人伤了六个,没折。但赵虎说,有一个匠人是死在窑口的,手里还攥着半张配方。烧了大半,只剩一角。”
李玉停了笔。他没抬头,只问了一声:“那一角呢。”
“在赵虎手里。他说回来亲自交给素问。”
李玉沉默了片刻,把那管竹管从袖子里抽出来,搁在案角。“告诉她,把那一角补回去。死去的匠人,名字刻在阴陵矿场的石碑上。朕许的。”
虞清商怔了一下,低头应了。她转身要走,走到殿门口忽然停住。
“官家——”
“说。”
“赵赞的马车已经到宫门了。”
李玉抬起头,嘴角那点弧度浮上来了。不是笑,是某种更深的、从眼底浮起来的东西。他把笔搁在砚台上,拿帕子擦了擦手指。
“让他进来。”
赵赞跨进澄心堂殿门的时候,脚底踩到的石砖被雾气浸得潮乎乎的,靴子底下传来细微的吧嗒声。他抬头看了一眼——李玉坐在案后,正用朱笔在什么东西上写着,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纸面上洇着朱砂,像是刚刚才落上去的,墨迹还没干透。
“赵将军请坐。”
李玉没抬头。
赵赞坐在太监搬来的圆凳上,坐姿比七天前更直,直得有点僵。他的脊背绷着,膝盖并拢,双手搁在大腿上,手指按在膝盖骨上,指节发白。李昌言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一只木匣,木匣上的漆在烛火下泛着暗沉沉的冷光。那只木匣是昨晚就备好的,里面装着宋国最新的条款草案——割三城,赔一百万,开放边境互市。现在这份草案压在木匣最底下,像一块烧红的铁,烫手。
李玉搁下笔,抬起头。
“赵将军这次来,带了多少诚意。”
“官家说笑了。诚意在心,不在多少。”
“心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李玉把面前的折子合上,“朕喜欢看得见的东西——城池、银两、契约。”
赵赞的手指在膝盖上按了一下。他觉得自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对面是李青词,悬崖底下是自己带来的所有筹码。他原本想先试探,先把自己的条件压一压,等对方还价。但李玉一开口就把门堵死了——他要看得见的东西。城池。银两。契约。
“官家,上次提的条件——割让濠州、泗州、滁州、和州、寿州、楚州、扬州、泰州、海州、通州十座城池,赔偿军费三百万两,开放边境互市——实在……”他的喉结滚了滚,“实在过于苛刻了。”
他说完这句话,手心已经湿了。不是热的,是冷汗。他等着李玉反驳,等着对方拍案而起,等着任何可以用来斡旋的反应。但李玉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是昨晚沏的,凉透了,他抿了一小口,搁下。
“苛刻?”他嘴角浮起一个弧度,不算笑,“你们派人刺杀朕的时候,怎么不说苛刻。”
赵赞的脊背绷了一下。果然来了。他早就知道这一关过不去,但他没想到李玉会把这句话说得这么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太好,秦淮河的雾有点大。
“官家——”
“刺客腰里缠的砒霜,是从金陵御药房流出去的硫磺配的。刺客手里拿的陌刀,是湖州私铸坊打的。”李玉不紧不慢地数,像是在念账本,“刺客怀里揣的行刺图,画的是朕从西郊校场回宫的路线。那三拨刺客,第一批混进金陵,第二批郑广带辽人接头,第三批——等濠州打得最紧的时候动手。”
他停下来,看着赵赞。
“赵将军,谈条件之前,朕想先问问——如果那天晚上朕的禁军慢了一步,现在坐在澄心堂里的,还是朕吗。”
殿里忽然静得可怕。连烛火跳动的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灯花炸开的那一下,啪的一声,脆得像骨头折断。
赵赞嘴唇动了动。他想说点什么挽回局面,但脑子里所有准备好的措辞全碎了,只剩下一个念头——他知道。不是猜,是知道。不是派谍报刺探出来的,是像翻账本一样一页一页查清楚的。御药房的硫磺。湖州私铸坊的陌刀。西郊校场的路线。郑广和辽人的接头。每一条都准,每一条都钉在宋国最隐秘的情报线上。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南唐在汴梁有眼线,而且级别不低。意味着宋国引以为傲的情报网,在李青词面前像一张破渔网,哪里漏水他都知道。
“官家……”赵赞的声音发干,“此事——臣确实不知情。陛下派臣来,是为和谈,绝非——”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朕知道你不知道。”李玉打断他,“赵匡胤用人,从来是左手画圆,右手画方。让你来谈,让郑广来杀,两条线,互不交叉。谈成了是他的功,谈不成——你替他背这口锅。”
赵赞的脸白了。
李玉站起来,从案后绕出来,走到舆图前面。舆图上的濠州城外,朱砂笔画的大圈还没褪色,旁边一行蝇头小字写着“曹彬败走王家集”。他把手按在舆图上,五指张开,压在江北那片广袤的土地上。
“赵将军,朕可以不打。”他说,“但条件是朕开的那些——一个都不能少。”
他转过头,烛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半边脸落在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