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政殿的灯还亮着。
李玉没回寝殿。周娥皇走后的第五个时辰,他依然坐在舆图前,蜡烛换了两根。案上摊着濠州、润州、庐州三份军报,旁边压着一盏凉透的茶。
他揉了揉眉心。淮河前线的地图已经盯了大半夜,曹彬的营寨位置、赵光义在徐州的新军编练速度、润州粮道的运输损耗——每一项都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像下棋时反复推演对手的应对。
手指无意识地在濠州的位置上敲了敲,节奏轻快,像是在敲键盘。敲到第七下时他自己察觉了,把手收回来,嘴角扯了一下。
改不掉。
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都不是他自己的。
张伟进来的时候,脚步比平时轻。他手里攥着一封未拆的密信,封口处有暗红色的火漆,漆上按着一个极小的北斗七星戳。
“官家。”他把信放在舆图边角上,退后半步。
李玉没拆信。他先看了一眼那枚北斗七星的戳记,嘴角的弧度动了一下,随即压平。
“谁递来的。”
“北边。”张伟压低声音,“走的采石矶炮营信鸽,从颍州方向飞来的。送信人自称是刘承志的亲兵,说有机密事,只能官家亲启。”
李玉拆开信封。
信纸极薄,只有三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中写就——“宋营有刺客出金陵,数未知。目标官家,日期祭天大典。来源不详,或与徐州新军有关。”
李玉看完,把信纸翻过来。背面一片空白。
他把信搁在烛火上,纸角卷起,燃到一半时他松手,灰烬落在案上。
“刘承志。”李玉吹掉指尖的灰,“上次在庐州见他的时候,他跪在地上递谢罪表,手抖得跟筛糠似的。朕还以为他是怕死。”
“现在呢。”
“现在明白了。他不是怕死,是怕被人看见给朕送消息。”
张伟的喉结滚了滚。“官家,这消息——信得过?”
“信不过。”李玉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从金陵一路向西划到濠州,“但朕信刘承志这个人。赵匡胤在颍州给他六千人,他连庐州的边都没摸到就被朕的火炮吓得送谢罪表。回去之后赵匡胤没砍他脑袋,反而让他留着带兵。”
“赵匡胤是在用他。”
“对。用得越久,他越怕。怕哪天赵匡胤翻脸,怕自己成了废子。”李玉转过身,“所以他给朕递消息,不是忠心,是想留条后路。”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刘承志是个聪明人。聪明人最怕的不是死,是死得没价值。”
张伟咽了口唾沫。“那刺客的事——”
“查。”李玉说,“从今天开始,金陵城内所有宋国商号的负责人挨个筛一遍。叫沈万斛来见朕,他的商队在汴梁和金陵之间跑货,宋人面孔他见得最多。另外——”
他停了停。
“把燕无痕叫来。”
张伟应声,正要走,李玉又叫住他。
“等等。”
“官家?”
“祭天大典的事,先别告诉皇后。”李玉的指节在案上轻轻一敲,“她问起来,就说朕在处理军报。旁的,一个字别提。”
张伟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臣明白。”
燕无痕踏进崇政殿的时候,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他依旧没什么表情,站定之后只是微微低了低头,算是行礼。整个人站在灯影边缘,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刀。
李玉把密信的内容告诉他。
燕无痕听完,脸上纹丝不动,只说了两个字:“祭天。”
“对。”
“大典设在三天后,在天坛。届时官家需登坛、焚香、读祭文。天坛四面开阔,最好的刺杀位置不是近处——”
“是在人群里。”李玉接了话。
燕无痕点头。“刺客不需要走到官家跟前。弩箭、袖箭、飞镖,二十步内就能致命。天坛周围届时会站满宗室和百官,混进去不难。”
“你能找到他吗。”
燕无痕沉默了一会儿。他思考时习惯性用右手拇指摩挲左手虎口,那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一把看不见的刀。
“能。”他说,“但需要三天时间。”他抬起眼,“要求官家配合。”
“怎么配合。”
“不要取消祭天大典。一切照旧。”
李玉没答话。
窗外,巡夜的梆子声从崇政殿东边一路敲过去,越敲越远。殿里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张伟忍不住开口:“官家,这太险了。万一刺客不只在人群里——”
“不会。”燕无痕打断他,“祭天大典是唯一的机会。官家平日不出宫,出宫便衣,便衣的时候连你们都不知道行踪。刺客没别的路,只能在大典上动手。他等得起。”
“但——”
“赌不起的是他们。”燕无痕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事实,“错过了祭天,下次能近官家身的机会,至少要等三个月。赵匡胤等不起。”
李玉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叩三下。
他心里在盘算。
小主,
三天。三天时间足够燕无痕把天坛里里外外筛一遍,也足够他把网撒出去。刺客藏在暗处不要紧,只要知道他们一定会来,主动权就在自己手里。
这不是刺杀,这是一场城市里的丛林战。他的人比赵匡胤多,他的情报比刺客快,战场是他选定的。
“祭天大典照旧。”他说,“张伟,你负责外围。祭天前三日,天坛周围禁绝闲人,所有进场的宗室、官员、随从,花名册提前一天送到燕无痕手上。”
张伟应了声“是”。
“虞清商。”李玉看向殿门口。
虞清商从阴影里走出来。她早就站在那里了,只是一直没出声。双手抱在胸前,站姿松弛,但李玉知道她听见每一个字时,脑子里已经在盘算用哪几个人。
“祭天当天,朕的随行禁卫里,你挑十个人。不要最壮的,挑反应最快、手最稳的。十个人混在仪仗队里,守住朕的四面。”
虞清商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就走。她走到门口时李玉叫住她:“就这么去挑?”
虞清商回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陛下要的是最快的,不是最壮的。最快的在演武场上选不出来。”
李玉微微挑了挑眉。“你有办法?”
“明天晚上之前,人挑好,名单送到陛下案上。”虞清商说完这句,人就出了殿。
燕无痕等她退下,才压低声音:“官家,还有一件事。”
“说。”
“刺客不是一个人来的。”燕无痕说,“刘承志的信上写‘数未知’,意思是人数不确定。但据我所知,宋国派出的暗杀队伍,从不成单。最少三人,最多——一队十二人。”
张伟的脸色变了。
李玉的神色倒没什么变化。“接着说。”
“三人一组的话,一人行刺,两人望风兼补刀。一队的话——”燕无痕顿了顿,“就是不怕被发现,准备强杀。”
他停了一拍,补充道:“强杀的意思是,即便暴露,也要拼掉所有人力,确保目标死亡。这种队伍不要命,也不会留活口。”
殿里沉寂下来。
蜡烛又炸了一下灯花,噼啪一声,溅起的火星落在舆图的濠州位置上,烧出一个小洞。
李玉盯着那个小洞看了一会儿。火星烧透纸面的时候,边缘是一圈焦黑,朝外扩散,像一颗小石子砸进水面时激起的涟漪。
他忽然笑了一下。
笑的时候嘴角只扬起一边,带着点游戏里推演出隐藏剧情时的表情。
“赵匡胤这是两套牌。”他说,“正面打濠州,背面放刺客。正面能赢就赢,赢不了就让刺客在金陵把朕杀了。南唐没了朕,濠州、润州、庐州的炮就是一堆废铁。”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夜风灌进来,吹得舆图四角啪啪响。
“但他没算到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