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鹰嘴岩大营的火把烧了大半夜,此刻只剩下哨塔上零零星星几簇。江风从北岸灌过来,带着水腥气和烧焦的木头味儿,把营帐的布帘吹得一下下拍打着木桩。临时搭起来的马厩里,几匹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鼻子里喷出的白气在火光里一闪就没。
李玉没睡。
他坐在中军帐里,舆图铺在案上,左手压着镇纸,右手手指在润州到鹰嘴岩那段江岸线上来回划。烛火跳了两跳,他把烛台往旁边推了半寸,抬眼。旁边那碗羊肉汤早凉透了,上面凝了一层白花花的油。
帐外有脚步声,很轻,是那种刻意压着脚后跟的走法。
“张伟。”
守在帐口的张伟掀帘进来,战袄上沾着夜露。
“陛下。”
“去找五个水性最好的,要能在江里泡半个时辰不抖的那种。”李玉把舆图卷起来塞进竹筒,“再备一条平底小船,不要帆,不要火把,桨上缠布。”
张伟愣了一息。嘴张开又合上,喉结滚了两滚。
“陛下要渡河?”
“不是渡河。”李玉站起来,把挂在架子上的复合钢剑取下来,剑鞘磕在案角发出闷响,“是去对岸看看。”
张伟的脸色在烛火下变了好几变。他跟着李玉从采石矶一路打过来,知道他这位陛下的脾气——定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来。但夜渡宋营这种事,往轻了说是冒险,往重了说就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他想劝,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最后只挤出一句:“臣去挑人。”
片刻之后,五个人站在帐外。
都是采石矶跟过来的老兵,两个是水师摸哨的出身,能在水里睁着眼憋一盏茶的工夫,能在船舷上走一趟不沾水花。三个是从孙德胜火攻营里挑出来的,肩上都还裹着烧粮船时燎出的水泡,一走动就扯着嘴角吸气。张伟自己也换了夜行短打,站在最前面,腰里别着两把短刀。
李玉扫了一圈。
“都听清楚——今晚的事,天亮之前烂在肚子里。上岸后不管看见什么,不许出声,不许点火,不许动手。朕要的是看清楚,不是打。”顿了一息,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谁家还有老小?”
五个人互相看了眼。一个水师老兵挠了挠后脑勺:“陛下,臣有个弟弟在石将军营里。”
“那你就想着他。”李玉收回目光,“走。”
六条人影贴着营寨后墙摸出去。
巡营的梆子声刚过去,三更两点。哨塔上火把的光圈正好转到另一边,墙根下的黑影一闪就没入了礁石丛。
小船藏在鹰嘴岩西边一处被掏空半截的礁石缝里,退潮时露出来,涨潮就淹掉大半。此刻正是子时初刻,潮水退到最低,礁石上糊满了湿漉漉的海藻,踩上去又滑又腥。月光很薄,照在礁石上泛着一层暗青色的光。
李玉第一个上船。船底搁在碎石上,他踩上去晃都没晃。剩下的人跟上来,一个个弓着腰,像猫一样轻。张伟最后上船前把缆绳从礁石上解下来,绳头往水里一丢,没溅起水花。
两条桨入水。
桨叶上缠了布条,入水时只发出闷闷的“噗”声,像鱼跃出水面又落回去。江面墨黑,北岸的宋军大营灯火明灭,倒映在水里被桨搅碎,碎成一片晃动的金色鳞片,散开又聚拢。远处江面上有条巡逻的小船,船头的灯笼晃悠悠的,像鬼火。
李玉坐在船头,右手按在剑柄上。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碎发往后撩,露出左眼角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细微疤痕。他眯着眼,盯着北岸越来越近的那片灯火,心里在数。
一营火。两营火。三营火。四营——四营之间,黑了好大一片。
那片黑不是自然地势造成的。江岸这段滩涂他白天在鹰嘴岩上拿望远镜看过,是坡地连着平地,没有沟壑,也没有树林。按常理,军营扎在这里应该是连营密布,营帐挨着营帐,火堆接着火堆,彼此呼应如锁链。但这片黑,隔开了东西两边,像是被人拿刀子在营盘中间切了一刀。
不正常。
李玉压低了身子。船底的水流声变了,从闷响变成细细的哗啦声——接近滩涂了。
小船在江心停了片刻。撑桨的老兵把桨从水里提起来,水滴顺着桨叶滑下去,没声。李玉转头,压低声音问:“前头水深?”
“深。再往前三十丈就开始浅了,滩涂上碎石多,船上去会响。”
“就在这里。”李玉把剑背到背上,剑柄从右肩斜出来,方便拔,“你们两个守着船,任何情况不许动。船在,人就在。其余人下水,跟我泅过去。”
他翻身下水,冰凉的江水瞬间灌进衣领,激得他牙根一紧。十月末的江水已经带了寒意,泡久了能把人冻僵。他没出声,手臂划开水面,一下一下往北岸游。张伟跟在右侧,游的时候尽量压着水花。另外三个老兵呈品字形散在后面,每个人嘴里都叼着半截芦苇杆,呼吸声压得极细。
夜泳最怕的是两样:一是水里反光被岸上哨兵看见;二是游得急了带起水声。李玉游得很慢,每次手臂入水都贴着水面划。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瞬,六条人影全静止在水里不动,等月光过去再接着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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滩涂到了。
李玉的脚踩到碎石,膝盖跪在水里停了一息。石头硌得膝盖生疼,他没动。岸上宋军的巡营梆子声刚好敲过去——三更三点。巡哨的兵拖着长枪,枪杆磕在地上一下一下响,跟着梆子声往东边去了。
李玉数着那脚步声的节奏。一、二、三……八步。第九步开始模糊。第十步听不清了。
他从水里起身,三步冲上滩涂,猫腰钻进岸边一堆废弃渔网和烂木头中间。渔网上挂着干透的水草,腥得呛鼻子。张伟跟进来,浑身淌水,嘴唇冻得发白,但眼睛很亮。他蹲在李玉旁边,用气声说:“陛下,这堆渔网是旧的,扯不响。”
李玉点头,抬眼看。
看了一刻钟。
宋军大营的布局,在这片高地上俯瞰下去,一目了然。火光里看得分明。
东边是左营,西边是右营。左营扎得规矩,营帐间距匀称,火堆分布在通道两侧,哨兵站位固定,每座营帐前都有木牌标记,上面的字李玉看不清,但大概能猜到是营号。右营也规矩——但规矩得不对。营帐按照某种刻板的方格形状排得整整齐齐,可偏偏在西边靠近江滩那片洼地上,又胡乱扎了二十几顶帐篷,挤在一起,像棋盘边上被人随手泼了一把棋子。
李玉的眼神停在那片洼地上。
是粮草。
他看见了。粮囤堆在最西边,一垛一垛垒着,上头盖着油布,用绳子勒得紧紧的。麻袋堆成小山,袋口扎绳的颜色不一样——粟米袋子扎的是黄绳,喂马的黑豆扎的是黑绳,这一个细节就够了。离粮囤不远处还堆着一捆捆草料,草料堆得比人高,影子映在地上像一堆伏兽。
粮囤离主力营帐至少隔了两百步。中间没有任何哨塔,也没有火堆——大概是怕走水烧了粮食。黑漆漆一片空地,风从空地上刮过去,吹得油布角一下下拍打着。
守粮的士兵只有两队。一队蹲在粮囤旁边窝棚里,里头透出一丝微光,大概围着火盆在赌钱,李玉能听见隐约的骰子声和压低的骂声。另一队来回巡着,两人一排,长枪扛在肩上,步子懒洋洋的,走到粮囤西头停下来说几句话,再调头往回走。
两百步。
李玉在心里计算这个距离。如果从江边摸过去,先把巡哨的干掉,再点火——粮囤旁边的窝棚睡着的兵至少需要六十息才能反应过来。六十息,足够火苗子从粮囤烧到草料堆。左营和右营的主力要赶到粮囤位置,依这片营地的布局,至少要一刻钟。
不是因为距离远。
是因为中间那条黑——那条隔开东西两营的、被李玉在水上看出来的黑。
他现在看清楚了。
那是一片烂泥潭。
可能是前几天涨潮时积水没退干净,也可能是挖壕沟挖出来的渗水,又或者是润州这段江岸原本就有的旧河道遗迹。总之那片泥潭横在左营和右营之间,把一座大营切成了两半,切口参差不齐。泥潭面上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月光照上去会反,像是泼了一层油。宋军在泥潭上架了三道木板,但木板窄,一次只能走一人。木板下面的泥浆很深,李玉看见泥面上戳着几根竹竿——大概是有人掉下去过,插竹竿测了水深。真要乱起来,几千人挤在这三道木板上,不是过去的,是被挤下泥潭的。掉进泥潭的人会陷住,挣扎不动,上面的人踩过去,踩死。
李玉嘴角翘了一下。
他没笑出声,但张伟看见了他嘴角那个微小的弧度。张伟跟着李玉久了,知道这个表情——是他家陛下脑子里已经在算棋了。
李玉把手按在张伟肩膀上,示意张伟也看。张伟顺着李玉指的方向望过去,视线在泥潭、粮囤、木板之间来回扫了两趟,回头时眼睛里已经开始冒光。李玉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唇边,又往西边指了指——那边是宋军的骑兵马厩。
马厩也扎得够呛。
按常理,骑兵马厩应该靠近主力大营,方便遇袭时骑兵第一时间上马。但这片营地扎的时候显然是把地势平坦的好位置先给了步兵和炮营,马厩被挤到最西头的斜坡上。马粪臭味顺着风飘过来,混着江腥气和烂泥的腐味儿,熏得李玉差点咳出声。他压住嗓子,吞了口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