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还没亮透,练兵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火把烧得噼啪响,松脂的气味混着晨雾,呛得人嗓子眼发紧。新军的队列齐得像刀切出来的豆腐块,三千人站成三十排,每排一百,横看竖看斜看都是一条线。铁甲在火光里泛着冷光,绣春刀挂在腰间,刀柄上缠的红绳新旧不一——那是每人在入营时自己缠的,缠多少圈,缠多紧,全凭个人习惯。
李玉站在点将台上,身后跟着萧望津、石敢当、陈觉,还有十几个兵部的文吏。
他没穿龙袍。
一件藏青色的窄袖劲装,腰间系着皮带,脚上是厚底皂靴。这身打扮,在金陵城的朝堂上能让言官们跪下来磕头出血,但在练兵场上,却比任何一件龙袍都让士兵们看得真切。
晨风从秦淮河方向灌进来,吹得点将台上的旗帜猎猎作响。李玉眯着眼看向台下那片铁甲森林,忽然想起三个月前第一次站在这台上的光景。那时候新军刚成,三千人站得歪歪扭扭,队列像被狗啃过的篱笆。石敢当当时在他身后嘟囔了一句:“这帮泥腿子,三个月能站直就不错了。”
现在他们站得比谁都直。
李玉往前走了一步。
“从今天起,南唐所有的军队,都要按照新军的模式整编。”
他没用“朕”。
声音也不大,但练兵场太空旷,每个字都像石子扔进井里,砸得清清楚楚。
队列里没人动。新军的规矩——站队列时,眼珠子都不许转。
但队列外炸了锅。
十几个老将站在点将台左侧,品级最低的也是从四品归德中郎将,身上穿的铠甲比李玉那件劲装贵出十倍不止。听到“所有军队”四个字,当场就有人往前迈了一步。
“陛下。”开口的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将,脸黑得像锅底,左眼上方有道旧箭伤,疤痕扯得眉毛往上吊,看起来永远在瞪人,“末将有话说。”
李玉转过头看他。
林仁肇。南唐宿将,十六岁从军,打了三十四年仗,身上大小伤疤二十七处。先帝李昪在世时,他曾率八千人在采石矶挡住吴越国两万兵马,守了四十一天,等来援军时,八千人就剩九百。那九百人后来成了南唐水师的骨架子。
这样的老将,李玉不能不听他说。
“林将军请讲。”
林仁肇没用请,直接说了。
“陛下,新军的训练法,末将看过。”他抬手指着场上那些整齐的队列,“站队列、走正步、齐步跑,这些东西,练三个月,是个人都能练出来。但打仗不是校场演武,敌人不会等你站好队列再打。”
他顿了顿,环顾左右,见几个老将都在点头,声音更沉了。
“更何况,新军那套火器,末将也见识过。说句不好听的——那玩意儿打靶子威风,真到战场上,下雨天点不着火,刮风天打不准,还得专门配人伺候那铁疙瘩。陛下,末将打了一辈子仗,最信得过的,还是手里的刀。”
他说完,身后七八个老将一齐点头。
有个络腮胡子的将领接了一句:“林老将军说得对。陛下,军中儿郎们练了半辈子的刀枪弓箭,您让他们三个月改练火器,这不是……这不是……”他憋了半天,没敢把后面的话说出口。
李玉替他说了。
“这不是瞎胡闹?”
络腮胡子脸一下子涨成猪肝色,低头不敢吭声。
林仁肇眉头皱得更紧,但没退。
“末将不敢说陛下胡闹。但军国大事,关乎社稷存亡,末将斗胆——请陛下三思。”
练兵场上的火把被风吹得忽明忽暗。
李玉没立刻回答。他走下点将台,停在林仁肇面前。两人离得很近,近到林仁肇能看清李玉眼睛里映着的火光。
萧望津在点将台上攥紧了袖口。他太了解这些老将了——林仁肇在军中威望极高,他若带头顶撞,今天这场面就收不了场。陈觉也在旁边直抹汗,一个劲儿给李玉使眼色,意思是“陛下您给老将军留几分面子”。
李玉没看他们。
“林将军。”
“末将在。”
“你说你见识过新军的火器,是在哪里见识的?”
林仁肇一怔。
“上个月新军操演,末将去看了。”
“看了什么?”
“看他们打靶。一百步外的木靶,十炮能中七八炮。”林仁肇实话实说,“准头确实不错,但那是打靶子,不是打仗。”
李玉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打靶子不是打仗。”他的声音一直很平,听不出喜怒,“那就打一仗。”
“什么?”
林仁肇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身后的老将们也全都愣了。那个络腮胡子甚至忘了尊卑,直愣愣瞪着李玉,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李玉转过身,抬手指向练兵场东侧那片矮山。
“那座山后头,有一座废弃的寨子。是前朝留下的,寨墙还在,壕沟也在。”他说,“林将军,你带你的旧军营,守那座寨子。新军来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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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上突然安静了。
连火把燃烧的声音都听得见。
林仁肇瞪大眼睛看着李玉,那条旧箭伤扯得眉毛几乎竖起来。他身后七八个老将面面相觑——有人在咽口水,有人在掐自己手心,这不是做梦。
萧望津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在李玉耳边说:“陛下,林将军是宿将,若是新军攻不下——”
“攻不下就攻不下。”李玉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几个人都听见,“打一仗,比说一百句都管用。”
林仁肇的脸色变了变。他不是傻子,听得出这话里的意思——陛下不是在赌气,是真要用实战来说话。
“陛下。”林仁肇的声音低了几分,“末将手下的是边军,不是没打过仗的新兵蛋子。”
“朕知道。”
“守寨的若是末将,攻寨的至少要三倍兵力才可能拿下。这是兵法——”
“一比一。”李玉打断他,“你带多少人,新军就出多少人。”
林仁肇的脸更黑了。
这已经不是胡闹了。
这是羞辱。
他身后的老将们开始交头接耳。有个花白胡子的参将扯着林仁肇的袖子说:“老将军,陛下这是要拿您的脸面给新军立威。”林仁肇没理他,只是盯着李玉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到底,也看不到任何情绪的波动。
他忽然想起先帝李昪临终前对他说的话:“仁肇,从嘉那孩子性子软,你若在,替我多看着他些。”
先帝错了。
眼前这个人,性子一点都不软。
林仁肇深吸了一口气,单膝跪地:“陛下既然要考较末将,末将领命。”
“起来。”李玉伸手扶他,“不是考较。是让你看清楚。”
林仁肇站起来,没再说话。
但眼神里写着——看清楚什么?看清楚新军怎么输?
李玉没解释,转身对石敢当说:“擂鼓,集结。”
石敢当的喉结动了动。他今天从站上点将台就没说过话,脸色比林仁肇还难看。赵石头那小子是他义子,今天要带着新军攻林仁肇守的寨子——这要是在别人眼里,就是他石敢当养的儿子去打他敬了半辈子的老将军。
但军令如山。
“遵旨。”石敢当转身走向鼓台,每一步都踩得极重,靴底砸在夯土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鼓声炸响的时候,练兵场上的晨雾被彻底震散了。
辰时三刻,太阳爬上城墙垛口,雾气散尽。
练兵场东侧的矮山被临时划为演练场,方圆五里全部清空。林仁肇挑了八百人,都是他带了五年以上的老兵,个个能开两石弓,刀法娴熟。寨子在半山腰,寨墙虽破,但居高临下,地势极险。林仁肇用了大半个时辰布置防线——弓箭手占住寨墙垛口,刀盾兵堵住寨门,还分出两百人埋伏在寨子两侧的树林里,随时准备从侧翼包抄攻寨的敌军。
“老头子这回是真上了心。”陈觉站在李玉身侧,压低声音说,“藏兵伏树,这是准备打歼灭战。”
李玉没答话,只是看着山腰。
他身后的石敢当,拳头攥得青筋暴起。林仁肇那八百人里,有一半他都认识——一起在采石矶守过城,在洪州剿过匪,在江州练过水师。那些人的刀法路数、布阵习惯,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现在他们是“敌军”。
新军也开始动了。
带队的不是石敢当。石敢当正站在李玉身后,脸绷得像石头。李玉早上问他愿不愿意带新军攻寨,他愣了半天,说“末将不懂新军那套,怕误了陛下的事”。说这话时,他的手指一直在摩挲腰间的刀柄,那是他紧张时的老习惯,跟了他三十年。
李玉没勉强,换了人。
新军的带队者叫赵石头,二十出头,是石敢当的义子。三个月前还是个只管喂马的小兵,新军选拔时,因为识字会算数,被破格提拔成了哨长。石敢当为此跟李玉顶过嘴,说嘴上没毛的小子怎么带兵。李玉说,让他试试。
现在,赵石头正带着三百人,往山脚摸过去。
没有鼓声。没有旗帜。三百人分成三路,像三把梳子梳过山脚的灌木丛。他们的动作轻得不像话,脚踩在枯枝上都不带响的——这是新军训练里最让老将们看不上的“摸爬滚打”,每天趴在地上练匍匐,练潜伏,练怎么在敌人眼皮底下爬过去而不被发现。
林仁肇在寨墙上看得清清楚楚。
他嘴角动了动,像笑了,又像没笑。
“三百人攻寨,还分兵三路。”他对身边的副将说,“这是给咱们送菜来了。”
副将也笑了。
但很快,他们笑不出来了。
因为那三路兵,根本没往寨子正门去。
左路一百人停在山脚,开始组装什么东西。林仁肇眯起眼睛看——是炮。三架小型的铜炮,炮管只有碗口粗,比上个月操演时看到的那些小了一圈。兵士们不慌不忙地架炮、装药、调整角度,动作慢得像在自家后院里劈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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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仁肇心里咯噔一下。
那些兵的动作太稳了。稳得不像是新兵蛋子。
他打了三十四年仗,见过太多新兵第一次摸炮时手抖得装不进药,见过太多老兵在战场上被炮声震得耳朵出血还要硬撑着往前冲。但山下那些人,手稳得像磨了十年刀的老屠夫。
“放箭!”他吼道。
但箭矢飞不了那么远。山脚到寨墙,足有四百步,弓箭射程最多两百步。
箭落在地上,插在泥土里,像个笑话。
林仁肇咬着牙,回头吼:“守寨门的,加固——”
话没说完。
山脚的炮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