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的清晨,总带着一股湿漉漉的潮气。澄心堂的窗棂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像是昨夜那场秋雨留下的痕迹。李玉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一夜之间,花落了大半。金黄的花瓣铺了一地,在晨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
门被推开,冯玉恩端着茶盘走进来。
“陛下,您一夜没睡?”
李玉没回头,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冯玉恩把茶盘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陛下,张伟回来了,在殿外候着。”
李玉转过身,目光落在冯玉恩脸上。
“让他进来。”
张伟走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露水,靴子上沾着泥。他跪下行礼,声音有些沙哑:“陛下,陈虎那边有消息了。”
李玉走到书案后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说。”
张伟抬起头:“陈虎说,他愿意配合,但时机未到。王珪在金陵的兵力太强,他手里只有三千人,硬拼胜算不大。他希望陛下能先制造一些边境摩擦,让王珪分兵,他再趁机动手。”
李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制造摩擦?”
“是。”张伟说,“陈虎的意思是,让陛下在吴国边境进行‘例行操练’,同时派使者去金陵,指责吴国违背盟约。王珪为了稳住局面,一定会派兵到边境对峙。那时候,金陵的兵力就会空虚,陈虎就能动手。”
李玉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陈虎,倒是会借力。”李玉放下茶盏,“他想要什么?”
“火器。”张伟说,“陈虎说,他需要一批新式火器,才能确保政变成功。他还说,如果陛下能给他提供火器,他愿意在事成之后,跟南唐签订一份新的盟约,承诺吴国永不背盟。”
李玉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好算计。”李玉说,“他想要火器,还想要朕帮他调虎离山。事成之后,他坐稳吴国的江山,朕只拿到一份盟约。这笔买卖,他倒是算得精。”
张伟低下头,没敢接话。
李玉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
晨光从云层里漏下来,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几只麻雀在树枝间跳来跳去,抖落几片沾着露水的花瓣。
“你告诉陈虎,”李玉说,“朕可以给他火器,也可以派兵在边境制造摩擦。但朕有一个条件。”
张伟抬起头:“陛下请说。”
“事成之后,吴国的水师,要归朕调遣三年。”李玉转过身,目光落在张伟脸上,“这个条件,你让他考虑。”
张伟愣了一下,随即点头:“臣这就去传话。”
“不急。”李玉走回书案前,拿起笔,“你先等一天,朕要先做一件事。”
张伟没明白,但没敢多问,只是躬身应道:“是。”
李玉在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封好火漆,交给冯玉恩。
“派人送到兵部,让陈觉亲自去办。”李玉说,“就说朕要在吴国边境进行为期十天的例行操练,让他调拨三千兵马,由石敢当统领。”
冯玉恩接过信,犹豫了一下:“陛下,陈觉那边……”
“他不敢不办。”李玉说,“至少现在,他还没那个胆子。”
冯玉恩没再多说,躬身退了出去。
殿里只剩下李玉和张伟两个人。
张伟忍不住问:“陛下,您真的信得过陈虎?”
李玉看了他一眼,没直接回答。
“你见过陈虎?”李玉问。
“见过。”张伟说,“是个硬汉,在军中威望很高。但他这人,心思太重,不像那种能轻易相信别人的人。”
“那就对了。”李玉说,“朕也不信他。”
张伟一愣:“那陛下为什么还要帮他?”
“因为他有用。”李玉说,“吴国现在是一盘散沙,王珪想投宋,但军中很多人不服。陈虎是唯一有能力把这些人拧成一股绳的人。只要他活着,王珪就没办法把吴国卖给赵匡胤。”
张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可是陛下,”张伟说,“如果陈虎事成之后,翻脸不认人呢?”
李玉笑了。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冷意。
“他不会。”李玉说,“因为朕给他的火器,只有朕能修。朕给他的支持,只有朕能给。他要是翻脸,朕随时可以让他手里的火器变成一堆废铁。”
张伟看着李玉,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去吧。”李玉说,“明天一早,你再去吴国。告诉陈虎,朕的条件,让他好好考虑。”
张伟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玉站在书案前,看着墙上那幅吴国的地形图。
金陵、芜城、长江,几个关键位置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他的目光在那些红圈之间移动,脑子里在反复推演各种可能。
陈虎这个人,李玉确实不信任。
但不信任,不代表不能用。
李玉要的,从来就不是陈虎的忠诚。李玉要的,是吴国的乱。只有吴国乱起来,王珪才没精力去跟宋国勾结。只有吴国乱起来,李玉才有时间,去处理南唐内部的那些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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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陈虎事成之后会不会翻脸——
那是以后的事。
李玉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晨风扑面而来,带着泥土和露水的味道。院子里的桂花树在风里轻轻摇晃,落下一阵金黄的花雨。
李玉深吸了一口气。
现在,该下第二步棋了。
李玉走回书案前,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几个字:
“边境操练——陈觉——石敢当。”
然后,李玉在下面画了一条线。
线的另一端,写着另一个名字:
“王珪。”
李玉看着这两个名字,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王珪,你以为你稳坐钓鱼台,朕就拿你没办法?
你错了。
朕要让你知道,这场棋局,才刚刚开始。
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敲门声。
“陛下。”
是韩熙载的嗓音,带着一丝少见的急促。
“进。”
门推开,韩熙载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凝重:“陛下,臣刚刚得到消息,王珪派往宋国的使者,已经过了长江。”
李玉的眼神一凝。
“什么时候的事?”
“昨夜。”韩熙载说,“臣的人亲眼看到那艘船在江北靠岸,使者已经换乘快马,往汴梁方向去了。”
李玉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水师还没出动,使者就已经过了江。
这说明,王珪的动作比李玉想的还要快。
“陛下,”韩熙载说,“现在怎么办?要不要派人在北岸拦截?”
李玉摇了摇头。
“来不及了。”李玉说,“使者已经走了,现在追也追不上。与其去追一个已经跑掉的使者,不如想想怎么应对接下来的局面。”
韩熙载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陛下说得是。”韩熙载说,“那臣现在就去安排,让边境的驻军做好准备。王珪的使者到了汴梁,赵匡胤一定会有所动作。”
“不。”李玉说,“你去做另一件事。”
韩熙载抬起头:“陛下请吩咐。”
“你去找石敢当,告诉他,朕要他在边境进行操练。”李玉说,“动静要大,要让吴国那边的人,以为朕要对他们动手。”
韩熙载愣了一下:“陛下是想……”
“打草惊蛇。”李玉说,“王珪不是想投宋吗?朕就让他以为,朕要先下手为强。他为了自保,一定会派兵到边境对峙。那时候,金陵的兵力就会空虚。”
韩熙载的眼睛亮了。
“陛下是想让陈虎趁机动手?”
李玉没回答,只是笑了笑。
“去吧。”李玉说,“记住,动静要大,但不要真的打起来。朕只是想让王珪紧张一下。”
韩熙载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殿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玉站在书案前,看着墙上那幅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