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米粥，熬得稀烂，入口即化。但他喝不出味道，脑子里还在转那些事。
“张伟来了吗？”
“已经在殿外候着了。”
“让他进来。”
冯玉恩应了一声，退出去。片刻后，张伟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清晨的寒气。他眼圈发黑，显然也没睡好。
“陛下。”
“坐。”
张伟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搓了搓手，说：“陛下，柳树巷那边，有动静了。”
李玉放下粥碗：“说。”
“昨晚后半夜，那个年轻人回来了。他手里那个包袱不见了，换了一个更小的布包。属下的人没敢跟太近，怕被发现。但那年轻人进了宅子后，一直没出来。今早天没亮，宅子后门有人出来，往西水门码头方向去了。”
“什么人？”
“一个瘸腿老头。”
李玉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瘸腿老头。
郑明远府上的瘸腿老头。
“那老头去了码头后，做了什么？”
“他进了一家茶棚，坐了一炷香的工夫，跟一个船老大模样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走了。属下的人去查了那个船老大，是漕帮的人，跑金陵到江州这条线的。”
李玉靠在椅背上，眼神发沉。
漕帮。
又是漕帮。
郑广的军械走私，走的是漕帮的船。柳树巷的宅子，是郑广的据点。郑明远府上的瘸腿老头，跟柳树巷宅子有关联。现在，这个瘸腿老头又去码头见了漕帮的人。
这些碎片，正在一块一块拼起来。
“那个船老大呢？”
“还在码头上，今早有趟船要发，往江州方向去的。属下已经派人盯着了。”
李玉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天已经大亮。阳光洒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上，金黄色的花瓣在风里微微摇晃。远处传来早市的喧闹声，混着秦淮河上的桨声，像一首古老的歌谣。
李玉看着那片桂花树，沉默了很久。
“张伟。”
“臣在。”
“你亲自去码头，盯着那艘船。船上的货，一件一件查。如果有人阻拦，就说奉了朕的旨意。”
张伟愣了一下：“陛下，这……”
“怎么？”
“陛下，西水门码头是漕运重地，来往船只众多。若公然查船，恐打草惊蛇。”
李玉转过身，看着张伟：“朕就是要打草惊蛇。”
张伟张了张嘴，没说话。
李玉走到书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递给张伟：“你拿着这个去。如果有人敢阻拦，就地拿下。”
张伟接过纸，看了一眼，瞳孔一缩。
纸上写的是：“查西水门码头漕帮船只，若有违禁物，封锁码头，任何人不得出入。抗命者，格杀勿论。”
“陛下，这……”
“去吧。”
张伟咬了咬牙，躬身行礼：“臣遵旨。”
张伟退出去后，李玉站在书案前，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光。
打草惊蛇。
这是李玉现在的策略。
郑广躲在暗处，李玉找不到他。那就逼他出来。只要郑广一动，李玉就能抓住他的尾巴。
但李玉也知道，这一招有风险。
打草惊蛇，蛇可能会跑，也可能会咬人。
李玉深吸一口气。
咬人？
李玉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
那就看谁咬得过谁。
半个时辰后，冯玉恩快步走进澄心堂。
“陛下，张大人那边有消息了。”
李玉抬起头：“说。”
“张大人带人查了那艘船，在船舱底部发现了一批货，用油布包着，藏在粮食袋下面。打开一看，是军械——弩机零件，一共二十副。”
李玉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敲了敲。
二十副弩机零件。
这数量不大，但足够定罪了。
“船老大呢？”
“被张大人扣下了。那船老大一开始还嘴硬，说那些货是替一个姓郑的商人运的。张大人亮出圣旨后，他才慌了，交代说那些货是要送到江州去的。”
江州。
又是江州。
铁炉镇的秘密军械作坊，就在江州。
“那个姓郑的商人，是谁？”
“船老大说不知道全名，只知道大家都叫他郑三爷。”
李玉的眼神一沉。
郑三爷。
郑广。
“那个船老大还说了什么？”
“他说郑三爷的人每个月都会找他运一次货，每次都是军械零件，送到江州后，有人会在码头接货。接货的人，他没见过脸，每次都戴着斗笠。”
李玉站起身，在殿里走了几步。
郑广的走私网络，比李玉想的还要严密。郑广自己不露面，只让手下的人跟船老大联系。船老大不知道接货的人是谁，接货的人也不知道船老大是谁。这条链，断在两头，中间只靠一个“郑三爷”的名字连接。
想顺着这条链摸到郑广，很难。
但李玉不需要摸到郑广。
李玉只需要让郑广知道，自己已经盯上他了。
“那个船老大，现在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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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张大人押在码头旁边的官署里，等候陛下发落。”
李玉想了想，说：“放了他。”
冯玉恩一愣：“陛下？”
“放了他。”李玉重复了一遍，“让他继续跑船，继续运货。”
冯玉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老奴这就去传话。”
“等等。”李玉叫住他，“传话的时候，让张伟把那些军械零件，原样放回船上。”
冯玉恩彻底愣住了：“陛下，这……”
李玉转过身，看着冯玉恩，视线平静：“朕要看看，那些货，到底能送到谁手里。”
冯玉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深深鞠了一躬：“老奴明白了。”
冯玉恩退出去后，李玉站在书案前，看着窗外那片天光。
阳光已经洒满了院子，桂花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清脆悦耳。
李玉深吸一口气。
放长线，钓大鱼。
这是李玉现在的策略。
郑广以为自己在暗处，李玉在明处。但李玉要让郑广知道，自己也在暗处。
李玉要让郑广以为，自己只是碰巧查到了那艘船，碰巧发现了那些军械。然后，李玉要让郑广以为，自己已经放松了警惕，让那艘船继续出发。
郑广会怎么做？
郑广会派人去江州接货。
而李玉的人，会在江州等着他。
下午，韩熙载求见。
李玉在澄心堂接见了他。韩熙载的脸色不太好，眼圈发黑，显然也没睡好。
“陛下，臣听说您让人查了西水门码头的船？”
“嗯。”
韩熙载沉默了一会儿，说：“陛下，此举是否过于冒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