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一道缝,恰容一人侧身。
张伟进来时,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官袍下摆擦过门槛,没带起一丝风。他走到御案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撩袍,跪倒,叩首。整套动作流畅得像演练过无数遍,每个关节的弯曲角度都透着经年累月刻进骨子里的恭谨。
“臣张伟,叩见陛下。”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落在过于安静的殿内,显得格外清晰。
李玉没立刻叫起。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张伟低垂的后颈上。那里绷得很直,显出一种刻意维持的、近乎僵硬的恭顺。殿内很静,能听见远处隐约的鸟鸣,还有铜漏滴水规律而单调的嗒、嗒声。张伟的呼吸压得极低,若非仔细分辨,几乎要淹没在那片寂静里。
李玉的手指在紫檀木的扶手上,无意识地敲着。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指节落下又抬起,节奏稳定,带着某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机械般的精确感。
三天前,他让冯玉恩传唤这位内侍省承旨时,并未抱太大期望。原主的记忆里,关于张伟的部分很模糊,只记得是个办事稳妥、不多话的人,在内侍省那个不上不下的位置上坐了快十年,从未出过大错,也从未有过什么亮眼的表现。像宫里大多数宦官一样,是个背景板似的存在。
但正是这种背景板,才有趣。
太显眼的,背后往往牵涉太多。太无能的,又派不上用场。张伟这种,有一定实务经验,熟悉宫廷运作的明暗规则,却又因长期不得志而藏着不甘的——或许,可以试着撬一撬。
敲击声停了。
李玉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张承旨。”
“臣在。”
“朕问你。”李玉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方才朝会上,韩枢密奏报北境军情,言宋军于寿州外围增兵,巡骑活动频繁,恐有南下之意。你也在场。依你看,此事该如何处置?”
张伟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没抬头,声音却更低了三分:“陛下,军国大事,自有枢密院与宰执们商议定策。臣……臣只是内侍省承旨,职司宫禁文书传递、记录起居注,不敢妄议外朝军政。”
“不敢?”李玉笑了,笑声很轻,落在安静的殿里却格外清晰,“是不敢,还是……不愿?”
张伟的额头几乎贴到冰凉的金砖地面上。初春的寒意透过砖缝渗上来,激得他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伏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试探?敲打?还是……
“臣愚钝。”他最终只能挤出这三个字。
“愚钝?”李玉手指在扶手上点了点,发出笃笃的轻响,“朕看你方才回答江宁府春汛、常平仓存粮数目时,条理清楚,数据详实,连去岁同期比较、各仓廪分布都一一道来,可一点也不愚钝。”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落在张伟微微颤抖的官袍后背上。
“抬起头来。”
张伟迟疑了一瞬,极缓慢地直起腰,抬脸。那张脸没什么表情,眼睛垂着,视线落在李玉袍角下摆的金线云纹上,不敢再往上。那是一张典型的宦官面孔,面皮白净,眉眼端正,却因长期缺乏日照而显得有些苍白,眼角有了细密的纹路。但那双垂着的眼睛里,藏着点东西——不是外露的野心,更像是一种长久压抑下的、小心翼翼的警惕,还有一丝……被深埋起来的不甘?
或许有戏。
李玉收回目光,重新靠回椅背,姿态放松了些。
“朕不要你议军情。”他说,语气放缓,“朕只问你,若依韩枢密所奏,加强北境巡防,整饬武备,再遣使赴汴梁质问宋廷——这一套下来,户部今年预算,要增拨多少银钱?粮秣、军械、犒赏,又从何处调拨?江宁府常平仓那点存粮,够支应北境几日,又够支应金陵几日?”
张伟愣住了。
他显然没料到皇帝会问这个。这些问题太具体,太琐碎,完全不像一个刚刚“病愈”、据说只知风花雪月的年轻君主该关心的。这更像是户部度支司郎中或者枢密院计议官该琢磨的事。而且……陛下问的,不仅仅是增拨多少,还有“从何处调拨”。这意味着陛下关心的不是简单的数字,而是数字背后的调度能力,是家底,是极限。
他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臣……臣需查核近年北境军费奏销册,及户部度支司档案,方能粗略估算。”他选择了一个最稳妥的回答,“且各军镇实际情况不同,粮道远近、物价高低皆有差异,恐非一概而论。”
“那就去查。”李玉语气不变,“朕给你三天时间。”
张伟猛地抬眼,这次没忍住,视线撞上李玉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吓人,里头没有试探,没有玩笑,也没有帝王常见的威严压迫,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冷酷的清晰。仿佛他刚才说的不是一道可能改变许多人命运的旨意,而只是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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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
查核历年军费、度支档案,还要估算出增拨数额和粮秣支应时间……这根本不是内侍省承旨的分内事。甚至,严格来说,这已经逾越了职权——内侍省管的是宫禁内务,插手外朝财政、军务,是大忌。韩枢密那边会怎么想?户部那些老油子会怎么应对?
张伟脑子里嗡嗡作响,各种念头乱窜。
陛下这是什么意思?纯粹的试探?看他有没有胆子接这烫手山芋?还是……真的想用自己,用自己这个不起眼的内侍官,去碰一碰外朝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
如果是试探,自己稍有差池,就是万劫不复。如果是真想用,那这差事办好了,或许……或许就能跳出内侍省那个一潭死水的深坑,走到陛下眼前,走到真正的权力边缘看看。
他不敢再想下去。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地撞,像要蹦出来,手心冒出一层黏腻的细汗。他重新垂下眼,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紧:
“陛下,此事……牵涉甚广,臣位卑职浅,恐……恐难以服众,亦恐耽误陛下大事。”
“恐什么?”李玉打断他,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恐韩枢密不满?恐户部那些老油子刁难?还是恐朕……只是一时兴起,拿你当枪使,用完即弃?”
张伟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初春的寒意仿佛钻进了骨头缝里。他伏下身,额头再次触地,冰凉的金砖贴着皮肤,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臣不敢!”
“不敢就好。”李玉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朕既让你去查,自然有朕的道理。你只需记住一点——”
他顿了顿,殿内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朕要的,不是‘大约’、‘或许’、‘往年旧例’。朕要实数,要明细,要每一笔银钱粮草的来龙去脉,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你能做到吗?”
张伟趴在地上,额头抵着砖面,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陛下那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在回荡。过了好几息,他才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
“臣……竭尽全力。”
“不是竭尽全力。”李玉纠正他,语气斩钉截铁,“是必须做到。”
张伟咬紧牙关,牙龈都有些发酸。他知道,这句话出口,就再没有回头路了。他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灰尘和宫殿深处陈旧的木料味道,冲进肺里。
“是。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起来吧。”
张伟撑着冰凉的地面,慢慢站起身。跪得久了,膝盖有些发软,他勉强站稳,垂手立在原地,官袍下的双腿微微颤抖,等着下一步的吩咐。
李玉却不再看他,转向一旁始终像影子般侍立的冯玉恩。
“冯玉恩。”
“奴婢在。”冯玉恩应声上前半步,腰弯得更低了些。
“传朕口谕给内侍省,即日起,张承旨奉旨核查北境军费及户部度支档案,以备咨议。三省六部、枢密院、各监司,须全力配合,提供一切所需文簿册籍,不得延误推诿。”李玉抬眼,目光淡淡扫过张伟苍白的脸,又落回冯玉恩身上,“若有阻挠者——”
他停顿了一下,那短暂的寂静让张伟的心跳几乎停止。
“按抗旨论处。”
冯玉恩身子几不可察地一颤,低头应道,声音尖细却平稳:“是。奴婢即刻去传。”
张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直冲头顶,四肢百骸都僵住了。
抗旨论处。
这四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悬在了所有可能阻碍他的人的头上。也悬在了……他自己的头上。陛下这是把他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而且是用最直接、最不容置疑的方式。办好了,是陛下的慧眼识人,圣明烛照;办砸了,或者中途出了什么纰漏,甚至只是惹怒了不该惹的人,那他就是最好的替罪羊,死无葬身之地。
没有退路了。
张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恐惧和……一丝隐隐的、破釜沉舟的亢奋。恐惧是真,但这机会,也是他等了十年都没等来的。在内侍省日复一日地誊抄文书、传递消息,看着那些有门路、会钻营的同僚渐渐爬到头上,他难道就甘心?陛下如今给了他一把刀,刀锋对着别人,也对着自己。用好了,或许真能斩出一条路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