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德里克是在圣克劳德城门外,看见那道光的。
天还没亮透,城墙根下的灰袍会总坛方向,一片幽蓝的光晕正从地底漫上来,像是有什么沉睡太久的巨兽,被人从睡梦里搅醒,睁开了眼。那光穿过裂缝,穿过砖石,一寸一寸地爬上总坛扩建工地的地基,把半边城墙都染成了冷冽的蓝。
鲁汉的密报,是骑着快马连夜送到他手上的。信上就一行字,写得分外克制:封印已揭,地底见光,工地无人声。——没人声,是因为工地上的监工、工匠,一夜间被灰袍会调了个空。他们揭开了封印,看完了地底下那道蓝光,然后关了门,退了出去,把这件天大的事,像一颗烫手的炭,递到了艾德里克手里。
这是梅尔基奥的手笔,比一把剑还毒。
艾德里克立在城墙影里,望着那片蓝光,手指在袖口里慢慢地收拢。他原本以为,散庭时梅尔基奥那句今晚它就见了光,是一句恫吓。如今才知道,那老狐狸早就料到了——听证会上,他艾德里克把一个邪术阵翻案成先民工程遗迹,赢得漂亮;可这翻案的证据链,一旦被封印揭开的地底真物先坐实成神罚实证,那一纸胜诉,转眼就能变成吊在他脖子上的绞索。
教廷要,行会要,王室要。三方都在等一个定性——这地底的东西,到底是神赐的,还是人造的。谁先开口,谁就定了这个局。
而梅尔基奥,逼他先开口。
老爷,巴德利在他身侧压低声音,这光……拦不住了吗?
拦它做什么。艾德里克回过神,声音竟比方才还稳,它见了光,是天意。可天意只负责亮,谁来给它,还得看人。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灰石城方向那片刚在晨雾里浮起的屋顶:走,回城。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我要把这场,办成一场全城人都在场的开卷考试
---
三天后,灰石城中心那座废弃的老市集,被连夜收拾成了一方讲台。
艾德里克没有把动静压小,反而放得极大。他让巴德利去城里挨家挨户送了请帖——不光是士绅、商人,连磨坊的伙计、码头的力工、街角补锅的匠人,都在受邀之列。请帖上写的不是,是四个字:工业公开课。
老爷,这阵仗……奥列格搓着手,看着老市集里一早就挤得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直犯嘀咕,您这是要把咱们工业区那点家底,全抖搂给全城人看?
家底不怕人看。艾德里克在讲台上摆弄着一盏擦得锃亮的铜煤油灯,头也没抬,怕的,是只让该看的人看。教会说它是圣产,行会说它是禁地——可这座矿,三百年前是给人用的。谁配给它定性?是躲在总坛里数钱的行会长老,还是日日夜夜在灯下做工、吃饭、养家的灰石城人?
他顿了顿,把灯放在台中央:老奥列格,你记住——今天这堂课,我不求教廷认,也不求行会认。我只求让站在台底下这上千口人,把魔力是能源这五个字,先在心里认下来。等老百姓都认了,教廷再想一口咬定是,就得先当着这些人的面,把那句谎话圆回来。
奥列格看着台下乌泱泱的人头,又看看自家老爷那张在晨光里格外平静的脸,张了张嘴,最后只重重了一声。
日头升到三竿,老市集的铜钟地一声,敲响了开场。
艾德里克没穿那身去王都听证的正装,只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装,袖口挽到肘弯,站在讲台正中。他开口,第一句话不是宣讲,而是把手里那盏铜灯,对着日头举了起来。
诸位,他说,灰石城的街坊。你们谁家夜里点过这种灯?
台下先是一静,随即有人应和:点过!我家铺子里就一盏!说是烧煤油,不用晶子,亮到天亮!
艾德里克把灯放回台上,这盏灯,烧的不是魔晶,是我们铁锈河工业区,从地底挖出来的煤炼出来的煤油。它便宜,经久,不熏人。可我今天要说的,不是这盏灯——他抬眼,目光扫过全场,是这盏灯背后那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