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温病重的信,艾德里克读了整整三遍。
第一遍读字面——主教染的是肺痨一类的急症,来得急,去得也快,信里说已近弥留,药石无灵。第二遍读的是信纸底下的另一层意思——米兰达在结尾用了句教廷为继任之事,已至彻夜不眠,这句落在寻常人眼里是客套的担忧,可落在他心里,却像有人往平静的井水里砸了块石头。
第三遍,他是合上信纸,盯着窗外铁锈河上那层浮着的煤烟,一个字一个字在心里掂的。
科尔温,守旧派里压着平衡的那根梁。他一倒,教廷那座大教堂里,守旧派与改革派之间那层谁都不肯先捅破的窗户纸,就要当场撕开了。圣骑士团南下矿脉异动的差事,怕是也要半途撤回王都护驾。
圣骑士团一撤,圣克劳德的秩序,就空出了一角。
巴德利。艾德里克把信收进抽屉,去请甘纳西。再替我传个话给米兰达牧师——今夜,教堂侧厅见。
老管家应声去了。艾德里克独自站在窗前,把米兰达信里那几件事,和甘纳西昨晚报来的魔晶囤积、断供、抬价,一件一件并到一处。
教廷空了,圣骑士走了,能源被行会攥着——这世道的几条绳子,竟在同一时刻,同时松了。
他没有慌。这些年被灰袍会、教廷、行会轮流夹击,早磨出了个习惯:越是乱,越要把手里的牌一张一张理清楚。教廷要乱,那就得在它乱透之前,做三件事。
头一件,盯住教廷的动静。
甘纳西来得快,一身商队打扮,进门先抹了把汗:老爷,圣克劳德那边,我的人昨夜里刚飞回来一只鸽。
主教的病房,这三天换了三道值守。甘纳西压低声音,先是科尔温自己的心腹守着,后头换了守旧派一个红衣主教的人,昨儿夜里,又换成了圣务署的文书官进去清点卷宗。病房外头,守旧派的修士和改革派的修女,已经当着圣座的台阶吵过一架了——为的是继任大典该不该先操办,还是该先等主教咽气。
艾德里克眉峰一挑:吵到这个份上?
吵到连灯都砸了。甘纳西说,两边都认定,谁先拿到圣座那枚印,谁就能接管教廷这摊子。科尔温还没咽气,底下人已经把那印当成咬在嘴里的肉了。
艾德里克不置可否,只点了点头。这乱法,他预料到了——教廷不是铁板一块,科尔温活着的时候,尚能用资历压着两派,他一倒,那座大教堂里的每一根烛台、每一卷文书,都成了争夺的东西。
盯住。他说,别让咱们的人搅进去,只远远地看着,看那枚印最终落到谁手里。还有——他顿了顿,圣骑士团那边,可有撤回王都的确信?
甘纳西答得干脆,我的人亲眼看见,南下的那几支骑队,昨儿在圣克劳德郊外的驿站停了一夜,今早已掉头往王都去了。带队的是个老骑士,走时还朝教堂方向行了个军礼。
艾德里克的目光沉了沉。圣骑士团这一撤,等于把王都的武力,从协查矿脉这件事上收了回来。留下的,是一段没人管、也最容易出事的空档。
辛苦了。他拍了拍甘纳西的肩,接下来几日,圣克劳德那边的信,三天一报,一天都不能断。
甘纳西领命去了。艾德里克等到天黑透,才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袍,从侧门出了领主府,往灰石城教堂方向走。
米兰达早在侧厅等着他。烛火在案上跳着,照得她那张白净的脸上,难得地没了平日的从容,多了一层藏不住的倦意。
大人看信了?她开口,声音比往日低了些。
看了。艾德里克在她对面坐下,也听甘纳西说了教堂外头那场架。米兰达牧师,科尔温主教一倒,改革派这一支——你打算怎么走?
这话问得直,也问得准。米兰达的处境,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她是改革派,靠的是教义回归济世这面旗,在教廷里立身。科尔温活着,改革派虽受压,好歹还有一层教廷还没撕破脸的遮羞布。科尔温一倒,守旧派要是抢了先手,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改革派这些不守旧制的修女牧师。
米兰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大人是想让我,趁势抢那枚印?
不是抢印。艾德里克摇头,印是守旧派的命根子,你去抢,只会把自己烧着。我是想请你——以改革派的名义,牵头做一件事。
他取出一卷纸,摊在案上。那是一份教区济贫账目公开的章程草稿。